第80章

  颜姝和李聿带着小太子赶到德阳殿外时,瞧见的便是殿外门前和石阶上跪满了官员。
  颜姝抱紧小太子,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抱着他匆匆忙忙进了大殿。进殿后,她看见辛夷双肩下塌,双眼无神,发呆的盯着刘湛的尸体。
  她抱着小太子走过去,放在辛夷面前,轻声对小太子道:“过去吧。”
  小太子看了眼颜姝,点点头,往前走。他看见阿母跪在地上垂泪,那个他唤着父皇的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太子在殿中看了一圈,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有些失望。
  他走到辛夷身边,抬手轻轻扯了扯辛夷的衣袖,喊道:“阿母。”
  辛夷回头,紧绷的心绪在看见小太子那一刻松懈下来,她将小太子抱进怀中,紧紧的抱着,不停的唤他:“阿雉,我的小阿雉。”
  小太子不明白阿母为什么会哭,他只知道她现在很伤心,很难过。他抬手慢慢圈住辛夷,认真安慰:“阿母不哭。”
  辛夷眼泪更加汹涌,她仰头眨眼逼回眼泪,让小太子跪在她身边,恭恭敬敬的给刘湛磕了三个响头。
  “阿雉,送你父皇最后一程吧。”
  年纪尚幼的小太子并不知道刘湛是怎么了,他很聪慧,但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死离死别的场面,有些好奇的问:“阿母,父皇怎么了?”
  辛夷哑然片刻:“你父皇他太累了,需要休息休息。”
  小太子听闻便不再开口,安安静静的陪在辛夷身边。
  到了夜半,他年纪太小,实在扛不住昏昏欲睡起来,辛夷也心疼孩子,便让采薇将小太子抱到后殿去休息。
  颜姝也陪着辛夷母子守到半夜,让人做了些夜宵端给辛夷,“用些吧。”
  辛夷没有拒绝,她要是倒下了,外头那群虎狼就能立刻冲进来把她们母子撕个干净。现在没有人会再护着她了。
  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下肚,辛夷身体上的难受也消失了几分,恢复了些精神,开始问道:“外面那些人如何了?”
  颜姝回道:“虽是仲夏,但他们在外面跪一夜也够呛,我让宫人都送了些夜宵给他们补充补充体力,免得晕过去。”
  辛夷又问:“洛阳城如何?”
  颜姝:“梁家人悉数下狱,无人逃离。洛阳城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异动。”
  辛夷闻言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彻底放下心。她让王秀出去将辛崇和李聿都喊进来,她有事要跟他们商量。
  德阳殿反叛结束后,外头的宫道也被李聿指挥禁军清扫干净,辛崇和李聿也是臣子,便也跟着谢祐那些人跪在殿外守灵。
  听见辛夷传唤,两人都不敢耽误,无视身后等人探寻的目光,连忙起身进殿。
  辛崇进殿后第一眼便将目光投向了辛夷,见她面色红润起来,不像方才那样苍白,心中微微放下心。
  他手上的伤口还没处理,血迹染湿了大半个臂膀,这一夜上惊心动魄,险象环生,饶是辛崇经历大小战役见过不少场面也不由得被吓住。
  辛崇原本已经今日要交代在这里,却没想到刘湛居然会护着他们。
  他跪在地上,发自内心的给刘湛磕了三个头,恭送他离开。
  李聿紧跟在辛崇身后,见颜姝陪在辛夷身边,向他投来慰问的眼神。他心中发热,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并未受伤。
  李聿跪在地上跟着辛崇行礼,他对刘湛没有很深的感情,充其量是泛泛之交,原本他对刘湛辜负辛夷一事心中很是不耻。
  但见他今日临死前也要护着妻儿,为她们铺路,也算是一个真男人。比那嘴上说的好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谢清宴有担当多了。
  辛夷等二人行完礼,看见辛崇受伤的手还处理,连忙让一旁的太医过来给他包扎。
  太医离开后,辛夷将殿内无关人等都遣了下去,按着眉心不语,她现在思绪有些乱,需要好好捋捋思绪。
  李聿率先问道:“陛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辛夷:“是千机毒药。”
  辛崇皱眉:“这是什么?又是谁敢毒害陛下?”
  颜姝道:“千机是一种见血封喉的毒药,无解,无色无味,以吸食的方式下毒。中毒后,死者五脏六腑会慢慢被毒性腐化,不到一刻钟便会毒发身亡。”
  “因此物太过歹毒且易中招,早在高祖年间便被下令销毁。到现在,也就几个尚有底蕴的世家可能还保留了此物,汝南袁氏便是其一。”
  李聿:“毒是谢清宴下的?”
  颜姝看了眼不语的辛夷,没有说话。依她所见,这毒不见得谢清宴所下。
  辛夷:“是不是他不确定,但必定是谢家无疑。”
  辛崇:“谢丞相名声一向很好,平易近人,为国为民,他怎会?”
  李聿冷哼,面有不爽:“辛伯父,知人知面不知心,就像那谢清宴,今夜不也将了我们一军吗?”
  想他李聿也是风里去雨里来的一员猛将,什么骇人场面没有见过。今夜随辛夷造反,心中不仅不怕反倒很兴奋。
  只不过,差点阴沟里翻船,在看见谢清宴和刘湛从德阳殿出来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汗毛都被吓飞起了。罢了,丢人事迹不说也罢。
  辛夷缓缓起身走殿门口,隔着一层竹帘望着殿外跪着的谢祐,轻声道:“我们都忽视了这位谢丞相,他从始至终就知道我们的计谋,今夜将计就计。除梁骥,也杀我们。只可惜被刘湛将了一军。”
  “至于谢清宴,是不是他向谢祐泄的密不可知,但今夜,他一定是知情的,还参与了谋划,不然不会出现在德阳殿。”
  “我猜,刘湛的毒是谢祐下的,他和我的想法一样,想拥立幼帝。刘湛死前应该也是发现了他的真面目,却没有叫破,反而封谢清宴为辅政大臣,用谢清宴来制衡谢祐,为我们母子保驾护航。”
  他死前,还在为辛夷汲汲谋划,想在这乱局之中为她谋出一条来。
  第65章 辛夷转身,慢慢打开手掌,在她的手心,躺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铜符。
  辛崇一见那虎符便呼吸急促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半块虎符,吃惊道:“这难道就是可以号令天下兵马的虎符吗?”
  李聿也眉眼一凝,抬头望去。那虎符并不华丽精致,却给人一种气势很磅礴的感觉。它只有半块,安静的躺在辛夷素白的掌心。
  世间男人皆梦寐以求之物,虎符,可号令天下兵马。
  辛夷点头,侧目看了眼刘湛,这东西是刘湛死前塞到她手心的。前几日,两人还在为这虎符的下落大吵一架,刘湛甚至还为此杀了陪他长大的王沱。
  刘湛将这东西塞到辛夷手心时,她一触就知道这是什么。就是这么一块小小的东西,能让人迷失心智。
  她从身后拿出一份早已经写好的调兵圣旨,上面盖着朱红的天子玉玺。她把圣旨和虎符一起递给李聿,冷静道:“你找些谢清宴,把这个虎符和圣旨给他。让他连夜启程去边关,制衡反贼梁平。”
  李聿皱眉:“你到现在还相信他?”
  辛夷摇头,这一刻的她冷静极了,也像极了官场沉浮多年的弄权者。
  她说:“我不信谢清宴,可现在除了谢清宴,没人能阻止梁平。梁平必反,他有二十万军队,而我手里加上禁军也才四万,兵力悬殊,且要护卫京师无法出动。”
  “要收服梁平,只能智取,不能硬碰。谢清宴出身顶级氏族谢氏,他是未来的谢家家族,身后是汝阳袁氏和陈郡谢氏。伯父是丞相,自己是尚书令兼刘湛亲封的辅政大臣,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比他出身更矜贵,更有权势。”
  “也只有他这个世家麒麟子,能号令各诸侯,半块虎符于我而言是鸡肋,于谢清宴确是利剑,加上圣旨和他这个人,就能调来兵马与梁平抗衡。”
  李聿承认辛夷说的道理:“可是,你确定他会去吗?”
  你也说了他现在是普天之下最有权势之人,那他为什么要去涉这个险,淌这个浑水。他只要老老实实的留在洛阳,等新帝继位,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大臣,比他伯父丞相权势还盛。
  他会去涉这个险,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吗?
  辛夷斩钉截铁:“他会,我不信他,却不得不承认,谢清宴比之他伯父谢祐多了几分为国为民的慈悲心肠。”
  李聿遂不再多说什么,最后看了眼颜姝,转身离开去找谢清宴。
  李聿离开后,辛夷又看向辛崇,“阿父,您现在是刘湛亲封的大将军,梁骥死后,他在洛阳留下的那些残余军队必然会作乱。我需要你帮我收拢这些残兵,为我所用。”
  辛崇抱拳,单膝下跪,朗声道:“臣领旨,请皇后放心!”
  辛夷呼吸微微紊乱,伸手想去扶辛崇起身,却不料辛崇跪着朝后退了一步,恭谨道:“皇后殿下,礼不可废。”
  辛夷手落空,辛崇的守礼就像是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父女之间。从此以后,没有辛家父女,只有皇后和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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