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孙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踉跄着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一株粗壮的紫竹上,震得竹叶簌簌落下。他痛得闷哼出声,嘴边溢出鲜血。
  俞宁方才其实并未感到多么害怕,大不了就是被碰一下手腕,她立时甩开便是,以她如今的修为和对术法的掌握,对付一个筑基期的孙彪,并非难事。
  但此刻,看着倒地不起、嘴角不断溢血、脸色惨白的孙彪和他那只以诡异角度弯曲、显然已经骨骼尽碎的手腕……她是真的有些惊魂未定了。
  是谁这么强悍?
  她抬眼望去,对上了徐坠玉的目光。
  他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走到她面前便急忙上上下下打量:“师姐,你怎么样?有没有被伤到?”
  “方才我远远瞧见有人对你动手动脚,便速速赶来了,还好及时。”徐坠玉的语气中满是焦灼。
  俞宁哑然,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抬手指了指地上蜷缩成一团、狼狈不堪的孙彪,语气有些复杂:“被伤到的人……貌似不是我。”
  被忽视半天的孙彪见自己终于有了些存在感,气急,他捂着被粉碎的腕骨又惊又怒地看向徐坠玉:“你为何阻拦我?我与师姐两情相悦,关你何事!”
  “两情相悦?”徐坠玉冷笑一声,周身灵力微微外放,压得孙彪脸色发白,“师姐已然明确拒绝,你强行拉扯,也配谈两情相悦?“他眼尾轻挑,“若再敢做些不着边际的痴梦,断的——可不仅仅只是一只手了。”
  孙彪被他周身的气势震慑,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大声放肆,只能小声嗫嚅,“教派有门规,门下弟子不可对同门出手。”
  “门规亦有言,弟子当以礼立身。”徐坠玉紧抿唇瓣,冷冷地瞥向孙彪,“你造谣生事在先,言行无状在后,还有何脸面在此辩驳?”
  孙彪顿时语塞,手上剧痛钻心,额角冷汗涔涔,他终究不再多言。只得狠狠剜了徐坠玉一眼,踉跄着跌撞而去。
  临走时他还颇为不舍地看向俞宁,眉目间似是在抱怨她为何不帮自己说话。
  俞宁这厢哑然了。除了想踹他一脚外,她真的无话可说啊。
  林间重归安静,徐坠玉看向俞宁的眼神复杂。得知她来后山清修,他特意绕路过来看看,却正巧撞见孙彪妄图轻薄她,那时他浑身戾气险些收敛不住,伴魔脉而生的怨气又开始聒噪,叫嚣着让他上前撕碎孙彪。
  好在,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徐坠玉望着俞宁,心头陡然漫上一层涩意,像吞了口未化的雪,凉得发紧。
  她总是这样,对谁都留着三分余地,连这般无礼的纠缠,也不肯多添半分厉色。不像他,内心晦暗,满心报复的念头。
  其实,第一次见到俞宁,他的内心便已然为之触动了。
  少女容色灼灼,一身锦缎小袄明艳夺目,整个人像只骄傲小孔雀。可这样的一个人,却愿意为满身尘灰的他停留,她斥退了那些欺辱他的人,而后解下那件矜贵的袄子,轻轻盖在他肩头。
  “天冷。”她弯起唇角,眼底清亮,不见半分嫌恶,“披着吧。”
  当时他在心里嘲弄:假慈悲。可如今相处日久,他才恍然惊觉,俞宁的好是纯粹的,是不带半分杂质的真善美。只有真正干净的人,才会有同她一般的,没有杂质的,清泉般的眸光。
  但是他并不喜欢她这样。
  她太好了,好到招人觊觎,好到让他自惭形秽。
  徐坠玉的脑中闪过白新霁的那句——配不上。
  确实是配不上吧。家世、性格……哪里都配不上。
  徐坠玉越想越烦闷。他收回目光,语气尖刻得像淬了冰,“师姐倒是菩萨心肠,对谁都这般宽容。方才若我没来,你难不成还要笑着跟那登徒子讲道理?”
  他看着俞宁微微睁大的眼睛,心里有些懊悔,却又莫名觉得解气,于是他继续喋喋不休:“师姐的菩萨美名马上便要传扬教派上下,到时候啊,师姐的桃花,怕是只会更多、更烂、更不知进退。师姐可要做好准备,日日应付这些麻烦了。”
  俞宁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带刺的话。她眨了眨眼,轻声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在一味隐忍,我只是在想,凡事若能在动手前把话说开,岂不是更好。”
  “但后来,他并不听劝,我也没想再忍了。”俞宁笑笑,“我近日新学了一个咒,本想下在他身上的。”
  她柔柔地笑笑,“此咒名曰太上忘情,中咒之人会马上忘记并不深刻的感情。如此,既不会伤了他,也能绝了他的念想,岂不是比直接动手更妥当?”
  “只是没想到你来得这样快。”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遗憾,“罢了,虽说你下手重了些,但也算是让他长了记性,往后该不敢再这般放肆了。”
  这一番话完全出乎徐坠玉的预料。他以为,俞宁纯善,知晓了他的手段,必会反感他、恐惧他,却没想到她也有自己的心思。
  “所以呢,师弟呀,做人需要刚柔并济。要懂得保护自己,但也不能过分苛责。”俞宁敛了些笑意,认真道。
  徐坠玉听出了她的言外之音。半晌,他敛眸,轻轻嗯了一声。
  徐坠玉想,自己孜孜以求,满心算计,活得也挺累的。不妨通透一些,毕竟如今自己身在正道,学着用更符合这里规则的方式去应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至少,不会让她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
  其实,俞宁哪里会什么太上忘情咒。方才孙彪扑过来时,她只是在思索着直接动用攻击性术法是否过于激烈、有违同门之谊,这才有了那片刻的迟疑。
  她不过是灵机一动,借着这个由头,用一种更委婉、更容易被接受的方式,来劝诫徐坠玉。看他此刻陷入沉思、戾气渐消的模样,想来自己的话他是听进去了一些。
  俞宁很欣慰,她觉得自己已经颇有些师姐的样子了。
  曾几何时,师尊告诉她,做人做事要留有余地,要宽和,心怀大爱方能无灾无难。如今,便由她亲口,将他昔日教过的道理,再复述给他听。
  有时俞宁会恍惚,莫非真应了那魂师的话,这红尘诸事,皆逃不过因果轮回。
  师尊于昔日种下的善因,终成今朝庇佑自身的果报。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清虚教派出了件大事。
  俞宁结丹了。她越过了筑基期,一步登天般踏入了金丹境。
  彼时俞宁刚睡醒,起榻准备梳妆,指尖刚触到发簪,便忽觉一股沛然灵力自丹田喷涌而出,顺着经脉奔腾流转。
  先前阻滞的气脉尽数贯通,滞涩感荡然无存,只剩暖流裹着金光游走全身,连神魂都透着舒畅。
  她心头一喜,正欲盘膝坐下稳固灵脉,却猛地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到了地上。
  好痛。这便是越级破界的代价吗?昏迷的前一秒,她在心里惨兮兮地想。
  俞宁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周遭既无光影,也无声响,唯有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压笼罩全身,沉得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极静。天地间仿佛独留她一人,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俞宁。”
  一道无波无澜的声音在混沌中响起,不辨方位,散于四方。
  俞宁骤觉神魂震颤,她勉强凝聚神识,试探着回应:“你是谁?”
  “吾乃天道。”
  话音落下,混沌中骤然亮起亿万道细碎的光粒,如星子汇聚,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周身流转着清润圣洁的光晕,看不清真切面容,却仅凭那股俯瞰众生的威严,便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俞宁心头巨震——天道?那个师尊从小便告诫她不可违逆、掌世间因果轮回、定众生寿数的天道?
  “你可知晓,你附身于这具躯体,搅乱本序,却为何未遭天谴?”天道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俞宁一愣。
  她一开始认为是自己穿越的特殊性,后来又疑心是补全原主魂魄的侥幸,可从未敢往更深层去细想。
  “因你与原主,本就是一体同源。”天道之言宛若九霄惊雷,轰然贯入俞宁的识海。只此一句,便令她身形凝滞,僵在原地。
  “你生来魂魄残缺,灵脉阻塞,命数短浅。”光粒组成的轮廓微微晃动,混沌中浮现出隐绰的画面——一个眉眼稚嫩的小女孩蜷缩在床榻一角,面色苍白,正是幼时的原主。
  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命火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这缕缺失的魂魄不甘消散,顺着时空裂隙遁入三百年后,托生为另一重身份,遇徐坠玉,受他教养,修得仙途,也正是如今的你。”
  “然有得必有失。因你之故,既定命数终生偏移。”清辉流转间,俞宁看见了师尊。
  徐坠玉一袭白衣,眉目清冷,气质脱俗,正是她记忆中冰清玉洁的璞华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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