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可画面一转,残阳泣血,大地悲鸣,徐坠玉的额间裂开一竖妖瞳,诡艳猩谲,眼尾染着嗜血的殷红,周身煞气滔天,他坐在满目的尸首骨堆之上,已呈完全的入魔之相。
“前者是他本来的命数,后者是时空偏移后的劫难。”天道的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悲悯,“俞宁,你本已死于天道劫雷之下。”
俞宁猛地抬头,疑心是自己听错了。那她这是死而复生了?未免太过荒谬。
“你魂魄离体穿越百年光阴,本就是逆天而行之举。三百年后的你,虽得徐坠玉悉心教养,却因魂魄残缺之故,修炼始终存有隐患,最终在渡劫飞升时,仙基崩塌,引动天道劫雷。”
“天雷九九八十一道,你受至第三十道,便已灵力枯竭,身殒道消。”
光粒翻涌,俞宁看到自己浑身是血地跪在云端,原本凝脂般的脸颊布满龟裂的血纹,护身结界化为齑粉。
师尊跌跌撞撞地御剑向她而来,将已断绝气息的她圈入怀中,向来无甚情绪的眸光此时溢满了心死莫若灰的哀恸。
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生命的逝去,一同寂灭成了永夜。
那一刻的徐坠玉,为了护住俞宁的尸身,不惜以己身为盾,替她挡过剩余天雷,仙骨寸断。
“后来,他以自身道基为祭,跪求于吾,字字泣血。”
“他言道,魂魄残缺非你之过,搅扰时序亦非你所能控,时空错乱乃吾之疏漏。他愿倾其所有,换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吾应了他。你亦因此忘却前尘。”光粒继续汇聚,画面转为徐坠玉盘膝掐诀,自请封印仙骨,褪去仙身,投身轮回。他甘愿化作三百年前这具身负妖脉的少年躯体。
“他本想独负所有因果,替你偿尽逆天代价。却未料,轮回之中,魔脉自生。”
“魔脉聚世间万般煞气,乃至恶之存。它暴戾阴邪,时刻诱他堕魔。幸而他体内冰灵根主清冽纯粹,引他向道,方能相安至今。”
“然两股旗鼓相当之力日夜撕扯,今已至临界。一旦魔脉压过灵根,他便将彻底堕入魔道,以魔脉开启斩天阵,祸乱生灵,天下永无宁日。为救此世,吾今日借你破境之机现身,将此间一切告知于你。”天道喟叹,“你是三界唯一的变数。故而你的使命,便是助他涤清魔脉,稳固道心。”
“若在过程中不慎伤了他……”
“俞宁,你清楚自己的责任。”天道的威压骤然加重,让俞宁几乎喘不过气,“天下兴亡,皆系于你二人之身。若他堕魔,届时,莫说他,便是这天地间一切有情众生,亦在劫难逃,永堕无间。”
“当一切尘埃落定,魔脉涤清,徐坠玉真正心向正道、道心无垢之时,封印自解,他将重归上仙之位,再掌朔雪,守护苍生。吾想,你亦望他能得善果。”
见俞宁仍怔忡失神,天道静默,不再多言。
散尽前最后一瞬,它留下一缕悠远残音:“吾今日所诉一切天机,关乎时空根本,涉因果轮回之秘。你绝不可对任何人吐露分毫。否则天机泄露,因果必再紊乱,恐将引发连吾亦难预料的灾劫。”
“切记。慎之。”
*
俞宁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中衣。
体内,那颗初成的金丹正缓缓流转,散发出温热磅礴的灵力,滋养着她方才受冲击的经脉与神魂。
她踉跄着从地上站起,身体却蓦地一晃,又重重栽倒。她的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隐隐作痛。
俞宁捂着酸痛的膝头,鼻头一酸,泪水就这么流了满面。
璞华仙君徐坠玉,未及百岁便已证道飞升,是修真界千年未有之旷世奇才。他皎皎如天上明月,高悬云巅,清冷矜贵,一招朔雪能令万洲覆霜,乾坤肃静。
他是受三界生灵景仰、寄托着正道希冀的上仙,是传说中完美无瑕的存在。
可谁能想到,他却会为了她这个不成器,最终还渡劫失败的弟子,舍弃仙身、封印仙骨,投身轮回,甘愿背负一身妖脉,在三百年前的清虚教派受尽冷眼与欺凌。
师尊抱着她尸身时那死寂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幸而,还有机会。俞宁抬手抹去眼角泪痕。
天道叮嘱过,真相不可吐露分毫。她只能装作一无所知,以寻常姿态徐徐图之。
如今师尊还未堕魔,她仍有机会助他涤清魔脉、稳固道心。师尊若堕邪道,则六合尽毁,八荒同悲,此乃万古不复之劫。
她一定要阻止这不幸的发生。
*
俞宁越级破界、已入金丹境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山门。玄真道人的眉宇间止不住笑意,他先前还担忧女儿魂魄归位后修行会有阻滞,未料俞宁竟一举踏入金丹境,这般造化实属罕见。于是他当即遣人传唤俞宁前往掌门殿。
俞宁望着眼前恢弘的掌门殿宇,心间情绪翻涌。她拾阶而上,一步一个台阶,心间涌上一股暖意。她与原主既本是一人,那么,她并非无根浮萍,她在这个时代,亦有归处,亦有需要守护的家人。
踏入殿内,玄真道人正端坐主位,李芸陪在一旁,见她进来,连忙招手让她上前:“宁儿,快过来让娘瞧瞧,结丹后气色倒好了不少。”
俞宁依言走到近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热切地唤了声“爹,娘”。
玄真道人颔首,满眼慈爱,他的指尖轻叩案几:“你此番越级结丹,虽是机缘,却也需好生稳固根基,切不可急躁冒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唤你前来,除了叮嘱修行之事,还有一桩关乎你的终身大事,需与你商议。”
俞宁心头一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人界太子白新霁对你颇有好感。”玄真道人缓缓开口,“他此次云游归来并非偶然,乃受人皇所托,欲同我清虚教派结秦晋之好,共护三界安宁。昨日他已遣人送来庚帖,以太子之名号,向清虚教派提亲,欲娶你为太子妃。”
“提亲?”俞宁如遭雷击。
“是啊。”李芸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新霁这孩子,身份尊贵,性情也豁达,与你倒是相配,若你们成婚,对教派、对你而言,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俞宁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闪过白新霁那张带着梨涡的笑脸。
太突然了!师兄他为何要赶在此时提亲!这一切来得太不凑巧了!
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助师尊涤清魔脉。若她应允了这门亲事,往后便要嫁入人界皇室,哪还有机会留在师尊身边?
天啊,这门婚事是万万不可的!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其实,这本该是桩顺理成章的婚事。父亲为两界邦交与人皇定下盟约,俞宁身为清虚掌门之女,维系教派荣光、守护三界安宁是她的本分,因此,这般大局为重的安排,她没有理由拒绝。
况且她对儿女情事向来淡漠,至今与她亲近的异性,除了师尊再无他人。道侣于她,不过是调和阴阳、辅助修行的助力,只要瞧着顺眼,于修为有益,便没什么可挑剔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知晓了师尊为她舍弃仙身、背负魔脉的真相,知晓了自己是三界之中唯一能助他涤清邪祟的变数。
若应允这门亲事,她便要嫁入人界,从此困于宫墙朱门,与师尊天各一方,更何谈助他稳固道心。可若是拒婚,两界邦交恐生裂痕,清虚教派也会陷入两难境地。
当以何策,方能在不伤两界和睦的前提下婉拒这桩婚事?
“宁儿?你怎么了?”李芸见她神色变幻不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莫非是觉得太过仓促?你若是有顾虑,不妨直说,爹娘与你一同商议。”
玄真道人也放缓了神色,“婚姻大事,终究要看你自己的心意。虽说此姻亲对我仙门大有裨益,但你若不愿意,爹爹也不愿委屈了你。”
俞宁抬眼,望着他们关切的面容,心头一暖,却也更觉为难。天道与她所言她不能为外人道,所以她不能直言说若自己离了徐坠玉,三界日后将生灵涂炭。
所有的挣扎与决断,都只能她自己扛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此番越级结丹实属侥幸,我体内的金丹尚未稳固,亟需闭关炼化。”
“若此时仓促成婚,心绪不宁之下,恐伤及修行根基,届时非但无法为两界邦交助力,反而会因自身修为倒退惹人非议,岂非得不偿失?”
“女儿愿与师兄坦诚相商量。”俞宁垂眸,“待我修行稳固,再议婚约之事。想来师兄必能理解。”
“也好。”玄真道人微微颔首,“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主见,那便由你看着办吧。”
待离开掌门殿时,暮色已漫过山头,将袅袅云海染成一片暖橙。
俞宁刚走下石阶,就见松树下倚着个明黄色身影。
白新霁捏着酒壶,见她出来,晃了晃壶身,唇角勾着笑,颊边酒窝的酒窝很是晃眼,“师妹的话,我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