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俞宁脚步一顿,尴尬地低下头,“师兄,我……”
  俞宁感到有些抱歉。她想,白新霁身为人界太子,这门亲事大抵也是人皇的旨意,他未必真心愿意,却还是奉旨前来提亲,如今却又被她以修行为由推脱,想来心里难免不快。
  “师妹不必对我如此客气。”白新霁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既身在门中,修行本就是头等大事,其他事情往后排也实属正常。”
  他往前挪了半步,明黄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落叶,声音温软极了:“其实我早想同师妹说,先前在黑水河并肩除妖时,我便觉得你性子通透,与我很是投缘。往后你若是想找人说说话,大可以来寻我,我很乐意作陪。”
  白新霁自认为自己这一番话已然很直白了,他料定俞宁定会明白他的意思。
  修行必是借口,她拒婚,大抵是觉得两人感情不够深。
  俞宁于他而言大有用处,他一定要将她攥在手里。所以他还是要多与她亲近。
  可他的话说完半天,俞宁却没半点反应,就垂着眼默默地站在那儿,像魂儿飘走了。
  “师妹?”白新霁声音轻轻扬了扬,眼底的笑淡了些。
  俞宁这才回神,慌忙抬头:“啊?师兄刚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她是真走神了。听见白新霁说“无妨”,悬着的心便落了地,心神一松,就又琢磨起天道的话来,压根没听进白新霁后面的话。
  看她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白新霁的心头泛起细密的火气。他特意在这儿等她,绞尽脑汁地找话题拉近距离,她倒好,全程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这股怒意只在心底翻涌了一瞬,便被他压得严严实实,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没什么,只是叮嘱你别太累着自己,记得按时歇息。”
  “师兄你人真好”。”俞宁弯了弯眼,语气诚恳,“多谢你的提醒,我听你的,今日无事,我要回去早休了!也就不扰你了。”她挥了挥手,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重担。
  白新霁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到俞宁的身影,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他抬手将酒壶凑到唇边,却没喝,只盯着壶中晃动的酒液。
  啧,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烦得很。
  若不是为了那仙髓……
  白新霁垂下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晦暗。
  辞别白新霁后,俞宁脚步不停,几乎是小跑着往后山去。
  徐坠玉已搬了住处。许是嫌前山弟子往来嘈杂,他自请在后山竹林深处辟了处竹屋,四周种满凤尾竹,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倒把那方天地衬得更幽静了。
  如今的徐坠玉,早已不是数月前那个需她庇护的外门弟子。冰灵根的潜力彻底迸发,加之他没日没夜地苦修,而今他的修为已飙至金丹后期。
  现在清虚教的弟子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小师叔”,连几位长老谈及他时,语气里也都是抑不住的赞叹。
  俞宁刚穿过竹影,便见竹屋前立着道青衫身影。徐坠玉正俯身整理花圃,指尖捏着株刚采下的凝露草,墨发用根素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隽秀到极点。
  “徐坠玉!”俞宁唤出声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此刻的师尊,像极了她记忆中的模样。仙姿玉骨、温和纯良。
  徐坠玉动作一顿,抬眼看来。银灰色的眸子在暮色里显得很平静,他直起身,将凝露草放进竹篮,语气很柔和,“师姐,找我有事吗?”
  俞宁快步上前,直到站定在他面前,才发现他指尖沾着些泥土,指节处还有道浅浅的划伤——想来是整理药圃时不小心碰的。她心头一紧,忙拉过他的手,很是心疼道:“疼不疼?”
  “小伤而已,如何会疼,一会儿便消了。”他没有抽回手,笑意盈盈地看着俞宁,“掌门殿那边,谈完了?”
  “嗯,不是什么大事。”俞宁含糊过去,随即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坠玉的脸,打量起来。
  样子看着和善,气息也清冽干净。
  还好还好,看来师尊的冰灵根还压着魔脉,有救!
  “我……听说你最近在炼凝露丹,我结丹后要稳固灵力,想问问你这儿有没有多余的药材。”俞宁攥紧了衣袖。她是想借求药的由头,跟师尊多聊聊,套套话,看看魔脉现在对他影响到了哪一步。
  徐坠玉闻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暗芒,随即勾了勾唇,转身往竹屋走,“进来吧,药材在屋里。正巧,我也有些事想跟你说。”
  *
  听闻俞宁破境,徐坠玉本是欢喜的。
  虽然他对俞宁的仙髓的兴趣已经淡了,但架不住其他心怀叵测之人仍对其心有觊觎。
  徐坠玉始终坚信实力为尊——越强,便越无人敢轻辱半分。俞宁结丹后修行能更顺遂,早日勘破大道,总是好的。
  他想,自己和俞宁也算生死与共过的……朋友。她破境,他总得送点什么庆贺。
  思至此,徐坠玉掌心运力,变幻出半块晶体。他想,便给俞宁雕块护体灵石吧,里面再嵌上自己的感应体,往后她要是遇险,他也能及时知道。
  徐坠玉的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可下一秒,窗外传来的窸窣低语让他的笑容立刻瞬间僵在嘴角。
  “听说了吗?人界太子殿下来提亲了,要娶俞宁师姐!”
  “当然听说了,如今山门上下谁人不知。”
  “不过你还别说,这门亲事还当真是门当户对……”
  笑声渐渐远了。
  晶体“咔嗒”一声碎在徐坠玉的掌心,碎片扎破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他体内的魔脉骤然苏醒,阴冷的声音桀桀地笑着:“你看,她要嫁去人界了。婚后他们定将如胶似漆,哪里还会记得你?从始至终,你不过是个局外人罢了。”
  徐坠玉闭了闭眼,他强压着喉间的腥甜,冷声道:“闭嘴。”
  “闭嘴?”那声音笑得更放肆了,“你不会真以为她喜欢你吧,你比得上白新霁吗?你不过是一只卑劣的妖而已,如何能入得了她的眼。”
  徐坠玉未曾理会它的讥嘲。半晌,他轻轻笑出了声。
  “是么……”徐坠玉轻叹,“她会喜欢像白新霁那样的人吗?”
  “看起来温和有礼、谈吐得当,还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
  “既然她喜欢这样的人,那我变成这样的,不就好了?”
  徐坠玉眼底的阴翳瞬间褪去,恢复了平和柔顺。
  他重新在掌心幻化出冰晶,指尖翻飞,细细地雕刻起来。
  第15章
  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素木桌,两把竹椅,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上糊着张略泛陈旧的宣纸画。画上之人负剑而立,衣袂翻飞,墨色笔触间自有凛然正气。
  俞宁好奇地凑近了些,指尖悬在画前半寸点了点,她的目光落在画中人腰间那柄眼熟的剑上,隐约觉得在哪本古籍残卷里见过类似的图样。
  “他是谁?”
  徐坠玉看过去,眼神里流露出疑惑,“师姐竟不认得?这是七百年前的剑道至圣,莫云起。”
  “哦,是么?”俞宁的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她对仙门史册向来不甚上心,当年也不过草草翻阅几卷,应付师尊考核罢了。
  “嗯。我一直很崇拜他。”徐坠玉浅浅笑着,他走到柜前,伸手打开。
  “世人皆传,莫云起本已证得上神之位,却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童而落难,甘愿自剥神骨换其性命,最终沦为凡胎,在病痛中早早殒落。”
  俞宁听得心头一涩,声音染上几分怅然:“莫先生当真是圣人心性。”
  “师姐说得是。”徐坠玉从柜中取出一个药包,递到她面前,“所以我将他的画像悬于屋中,为的就是时时告诫自己,莫忘求道初心。”
  “心怀菩提,悲悯万物,方是正道。”
  俞宁伸手接过,心念微动。
  天道曾警示她,若为魔脉内所蕴的怨气所蛊惑,行事将会变得病态、偏执,可眼前的师尊正派通透,眼底的痛惜也不似作伪,怎么看都与被魔脉侵惹沾不上边。
  这样看来,师尊还是把魔脉压制得很好的。
  “师姐,你坐。”徐坠玉指指一旁老旧的竹椅,面上带着些愧色,“我物欲淡薄,身居陋室,还望师姐不要介怀。”
  “你也知道,除却人间,仙界也有许多寥落弟子,就像过去的我。”
  徐坠玉微微垂下眼,显得很落寞,“如今得幸进入内门,每月有十二枚灵元补贴,若全用在自己身上未免浪费,我便都捐了出去,略尽绵薄之力。”
  俞宁大为感动,她就知道师尊是这世上顶好的人,哪怕被魔脉所负累,骨子里依旧纯善。
  “对了,师姐,我还有一件东西给你。”徐坠玉的话音打断了俞宁的思绪,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当着她的面轻轻启了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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