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些平日里他丝毫不放在眼里的名字,此刻从俞宁口中吐出,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之上。
  “不仅有师兄,还有师弟呢,你还想听么?”
  俞宁继续滔滔不绝:“传功殿的李师弟,耐心为我讲解功法疑难;还有看守藏书阁的周师弟……”
  “够了!”徐坠玉的面色已然惨白,但他却强行扯动唇角,勾起一抹有些扭曲的笑。
  他不能发火,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口不择言。
  他清楚地看到了俞宁眼中的冷意和决绝,如果他再失控,再让她感到不适和困扰,她可能真的会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些师兄和师弟,将他彻底抛弃。
  宁宁会不要他的。徐坠玉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可以去争,去抢,甚至可以用尽手段将她禁锢在身边,所以他为何要将自己拘束在条条框框的规矩里,任由他人摆布。
  他下意识便如此想道。
  只是当他抬首,再次对上俞宁柔软的面庞,气势便蓦地矮下去了,不消片刻,偃旗息鼓。
  面前的人是俞宁啊,是俞宁啊。
  他本就配不上她,又如何能再行不义之事。
  徐坠玉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遮住晦暗的视线。
  “师姐……宁宁……”徐坠玉哀哀地道歉:“我错了,你想见谁是你的自由,我没有资格干涉。”
  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违背他本性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钩,刮过他的喉咙。
  但他闭了闭眼,依旧继续道:“只是我害怕,我怕你觉得他们更好,便再也不需要我了……”
  俞宁闻言,惊喜地抬头,她兀自感叹:奚珹真乃洞明人心的妙手,竟能将他人心绪剖析得如此透彻。
  如今师尊此般言语,不正巧应了他给师尊下的判词么。
  俞宁心下思忖,看来她以后要多去找奚珹,学驭人之道。
  但徐坠玉哪里能知道俞宁的所思所想,他看着俞宁渐渐和缓的脸色,只觉得——装可怜好有用啊。
  第39章
  “我不会不要你的。”
  见徐坠玉姿态放软,低眉顺眼地立在那儿,俞宁自觉训诫见效,心头因他先前孟浪而生出的那点恼意顷刻消散,转而泛起一种孺子可教的宽慰。
  她抬眸扫了眼徐坠玉惴惴不安的神情,心念微动。
  既然师尊怕她厌了他,不要他,那不妨借此趁热打铁,给他立个明确的规矩。
  思至此,俞宁故意板起脸,作一副尊长模样,长吁一口气:“不是我说你,师弟,你这性子,当真不如奚公子温润妥帖。”
  她眼波微转,似在比较:“细想来,也不及师兄,师兄大多时候都比你更守礼节、知分寸。”
  说罢,她伸出纤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徐坠玉的肩头,怒其不争:“所以啊,你若真想与我长久地和睦相处,首要便要学会收敛你这阴晴不定的脾气。”
  “你如果再这般随性,肆无忌惮,我便真的不再搭理你了。”
  徐坠玉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看向俞宁冷淡的眉眼,怔在原地。
  她说什么?不再理会他?
  她为何整日都要用这种话捉弄于他。
  凭什么?她怎么能这般无情。
  明明从一开始,是她主动来招惹他,结果事到如今,不过仅是窥见他心底疯狂的一隅,她便如此轻易地生出了抛弃的念头。
  怎能如此。
  徐坠玉的身形微颤,暴戾几乎要冲垮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竟生出一种扭曲的渴望,想剖开俞宁的胸膛,捧出那颗鲜活跳跃的心脏,仔仔细细地看个分明。
  在她心里,他徐坠玉,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是否轻贱如尘,以至于让她这么理所当然地对待他。
  但这些所思所想,他却是不敢在俞宁面前表露分毫的。
  笑话,难道方才的那一巴掌,还不够他受的么?
  然而,徐坠玉内心这番剧烈的天人交战,落在俞宁眼中,却成了心不在焉、毫无悔意的表现。
  俞宁见师尊眼神飘忽,瞳孔甚至都有些失焦,全然没有虚心受教的态度,心头刚压下去的不满又涌了上来。
  “师弟!”她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抬手拍了他手臂一下,“我在同你说话!入门第一课,与人交谈,最忌走神!”
  俞宁的力道并不大,甚至只是象征性地拍打着示意一下,可徐坠玉却像是被烫着了一般,浑身猛地一颤。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烧遍他的的全身,他的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都染上了不正常的绯红。
  俞宁的突然闯入,打断了他未尽的、堕落的宣泄,体内躁动的余韵未平。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这具早已污秽不堪的身体,可耻地起了反应。
  “你听到了没有?”俞宁见师尊神色怪异,只当他是神思飘忽,于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
  徐坠玉艰难地掀起眼皮,目光黏稠,不由自主地再次黏在俞宁一张一合、色泽诱人的唇瓣上。
  想咬上去,想吮吸,想碾磨。
  想堵住她的嘴,让她别再这么肆无忌惮地伤他。
  但也只能想想。
  若是再任由俞宁这般任性地扇巴掌,他的命便要没了半条。
  “听到了。”徐坠玉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其实他根本没听清俞宁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欲-火焚身。
  “喔,听到了呀。”俞宁欢欣地点头,只觉得自己功德圆满:“那你可得牢牢记住,不许再犯,听到没有。”
  事项既毕,倦怠涌起,她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困倦的湿意。
  “那我走了啊。刚刚不好意思,打扰你修行了,你……继续。”俞宁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贸然闯入,扰了他精关自守之术的研磨,生出一丝歉意。
  但她委实累极了,好想睡觉。便也没再多说,摆摆手,推开门就要离开。
  徐坠玉一听这话,又不乐意了。
  她怎么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些话!仿佛他先前的失控、此刻的狼狈,都与她无关。
  徐坠玉下意识伸出手,想挽留俞宁,让她留下,指尖却只抓住了一截溜走的衣袖。
  俞宁飘飘然地走了,毫无留恋,看都没看他一眼。
  厢房内骤然空寂,只余烛火摇曳,在俞宁身后合拢的门扉上投下晃动的影,与徐坠玉形单影只的身形彼此作陪。
  *
  徐坠玉僵立在原地。
  脸上被俞宁抚过、打过的地方隐隐发热。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红肿的痕迹,一丝混合着痛楚和奇异兴奋的颤栗掠过脊椎。
  而后,徐坠玉低下头,未束的发乖顺地披落肩胛,掩住了他略有些癫狂的面色。
  他捂住脸,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觉得自己被蛊惑了。
  徐坠玉的腰间坠着一块玉,色泽清透、冷白。
  他死死地盯着这块玉,竟能由此联想到俞宁。
  她的手、她的脖颈、耳尖、鼻子……
  俞宁的肤色是白皙的,这样的颜色占据她身上的大半色块,像一块软乎乎的嫩豆腐。
  以至于那点红艳显得如此醒目——她的唇,她的舌。
  徐坠玉手下动作,半晌,他不可自抑地呜咽一声,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痛恨自己此般下贱的反应,却又沉溺于这自我作践带来的、隐秘的快感之中。
  就在强烈的肉-欲将要把他彻底撕碎之际,一个语带讥诮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幽幽响起。
  【呵呵……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捧在心尖上的人。她对你,可曾有半分你期待中的情动?】
  是怨灵。
  徐坠玉的额角渗出汗液,他抿唇,不置一言。
  【别装哑巴。】
  “她对我是什么心思,与你何干?”徐坠玉的神色残忍:“闭嘴,别再让我听到你的声音。”
  【闭嘴?】
  怨灵嗤笑:【徐坠玉,你还在自欺欺人些什么?你以为你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她就会心软?就会爱上你这具被魔脉侵蚀、连自己欲望都控制不了的肮脏身体?】
  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你在无人处的丑态!看到了你因她而意乱情迷、自渎的卑劣模样!】
  【你以为你之后那番可笑的表演能挽回什么?在她心里,你已经和一个趁着夜色意图不轨的登徒子画上了等号!】
  “我让你闭嘴!”徐坠玉猛地低吼,周身不受控制地溢出庞然的灵力,震得桌案上的烛火摇曳,几近熄灭。
  怨灵却仿佛受到了鼓舞,声音更加愉悦而恶毒:【对,就是这样!愤怒吧!怨恨吧!你明明想将她牢牢禁锢在身边,让她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人,却偏要学着谦谦君子那套温吞虚伪的礼节,装什么温良恭俭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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