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里面是我闲暇时炼制的一些小玩意儿,有清心凝神的香丸,也有遇到危险时可触发的小型防御阵盘,若师妹不嫌弃,可以带着防身。”
  他话说得妥帖,理由充分,姿态又放得极低,仿佛只是同门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关怀。
  俞宁本不想收,但看他一脸诚恳,又想到自己方才那番相互扶持的言论,若直接拒绝,倒显得自己言行不一了。
  所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多谢师兄。”
  “宁宁喜欢就好。”白新霁唇角扯出的弧度扩大。
  这锦囊岂是普通之物?上面附着他一缕极隐秘的神识印记,只要俞宁带在身上,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大致感知她的方位,这可比苦肉计有用多了。
  毕竟他也算是看清楚了,俞宁就是在有意无意地晾着他,既然直接的示弱会被她重重格挡,那他便换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去随时随地地视奸。
  “那师兄,再见,我先去练剑了。”俞宁挥手告辞,白新霁不置一言,掩下眸底的晦暗,含笑目送她离开。
  俞宁在后山寻了一处平坦开阔之地。此处风景尤美,晨光正好,远处山岚未散,近处溪水潺潺,静心悟道再适合不过。
  她站定,手腕翻飞,骨扇“唰”地一声展开。
  无尘道人所赠的骨扇并非凡品,乃是由灵骨所制,边缘锋利,可作短兵,且与俞宁的气脉相贴合,所以她用起来极为顺手。
  她起诀,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衣袂翩跹。
  然而练了约莫一炷香,俞宁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感觉有人在旁看着她?
  她猛地收势回身,将骨扇横在胸前,目光锐利扫视四周。竹林寂静,溪流依旧,却不见任何人影。
  "是错觉么?"俞宁微微蹙眉。因有仙髓傍身,她的灵觉向来敏锐,可仔细探查下确无异常气息。摇了摇头,只当是思虑过重产生了幻觉。
  她定神再次挥扇,抬转踢阖间无半分滞涩。
  俞宁不知,袖中锦囊上的隐秘神识,正无声捕捉着她灵力波动的变化,将这一切遥遥传回某处客院。
  白新霁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上把玩着一枚与那锦囊上印记相连的感应玉珠。珠身微热,浮现出模糊光晕。
  他闭目,勾勒出俞宁此刻的模样,低声喟叹:"真是勤奋啊,宁宁。"他的语气里带着扭曲的满足与宠溺,"怎么这么可爱。"他对着玉珠轻声说道,仿佛俞宁能听到一般。
  俞宁对此浑然不觉,她只觉练剑后身心舒畅,直到日上三竿才撤招止势,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颊霞飞,染上艳色。
  她心情颇好地擦了擦汗,准备回去梳洗。转身时,袖袋中的锦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触手温凉。
  她将锦囊拆开了来,从里面翻出一枚爽身丸吃了下去,清凉之意瞬间流转四肢百骸,涤尽疲乏,连带着身上的薄汗也仿佛被净化了一般,只余清爽。
  如此,梳洗便可免了。
  “师兄不愧是炼丹天才。”俞宁赞道,她将锦囊重新系好,小心放回袖中,这才踢着轻快的步子,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下走去。
  所以现在该去做些什么呢。
  对了,去找奚公子罢,奚珹毕竟是她从地底阵法中带出来的,在此处人生地不熟,于情于理,她都该多关照几分,尽一尽地主之谊。
  况且她还想向奚珹请教驭人之术呢。
  奚珹见识广博,言谈间总能切中要害,或许能为她指点迷津,让她更好地引导师尊和师兄,免得他们总陷入那些让她费解的弯弯绕绕里。
  好的,就这么决定啦。
  第41章
  俞宁来到奚珹所居的客舍小院时,正值晨光漫洒,竹影婆娑。院落清幽,墙角的几丛兰草上沾着露水,更显雅致。
  她远远地瞧见奚珹立于院墙旁的一株老梅树下,正仰首望着枝头残留的几朵晚梅。
  残梅疏落,几点绯红缀在虬枝间,奚珹一身月白常服,绸缎般的银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肩头,侧影清寂如画。
  俞宁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奚珹却似有所感,他回过头,视线与俞宁相碰撞。
  阳光落进他的眼底,漾开一层温润笑意。
  “宁宁来了?”他走向院中石几,素手提壶斟茶,而后将杯盏推至俞宁的方位。
  “你方才练剑辛苦了,快尝尝这云顶玉针,可清心静气。”
  俞宁走近几步,好奇:“你怎知我去修习啦,是我的身上沾上灰尘了么?”她提起裙裾,细细地瞧。
  “你袖口有未散的剑气,很淡,但瞒不过我。”奚珹慢条斯理:“况且你额角尚有薄汗,气息也比平日稍促些。”
  俞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触到一点湿意,她垂头丧气地叹道:“我何时能有奚公子你半分的细致。”
  俞宁接过茶盏,小口啜饮,清雅的茶香瞬间盈满口腔,连带心头的最后一丝燥意也平复了。
  “宁宁自有宁宁的好。”奚珹支颐看她,轻轻眨着眼睛,笑意盈盈:“你真诚坦荡,果敢率真——这些,都是极难得的品质,我很喜欢。”
  这话说得温软,俞宁听得耳尖微热。她摆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奚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在心底冷嘲。
  像俞宁这般不见众生疾苦,不识人心险恶的娇娇小姐,果然最好哄骗。不过是说了两句甜言蜜语,她便已晕陶陶不知所以然。
  想来谋取仙髓一事,也不会太难。他只需维持这副温润妥帖的皮相,徐徐图之,何愁不能让俞宁交付出那颗真心?
  “我说的皆是实话,宁宁不必自谦。”奚珹的语气愈发温和:“昨日我们刚见过,今日你便又来了,可有什么要紧事?”
  俞宁闻言,放下茶盏:“倒也称不上要紧,不过确实有事想请教。”
  “奚公子通晓人心,我想问问你,该如何应对那种……执念深重、近乎偏激的情绪?”
  她的眉心微蹙,“我认识……一些人,他们的言谈颇有些步步紧逼之势,伤人伤己,可我却不知该如何化解。”
  “执念么……”奚珹面上作沉吟状,心里却几乎要笑出声。
  这所谓的“一些人”,还能是谁?自然是徐坠玉与白新霁那两个碍眼的家伙。一个阴郁乖戾,一个偏执狂妄,时日久了,纵是俞宁这般温软的性子,也难免生厌。
  不过如此甚好,正合他意。
  “执于情,执于恨,执于求不得、放不下……”奚珹缓缓说着,本意是再添一把火,让俞宁对那二人更生疏离。
  可不知怎的,话至此处,竟勾起了某些过往的记忆,思绪飘忽起来,“有时一段恩怨,能纠缠数百载,至死方休。”
  “数百载……”俞宁听得认真,眸中露出思索之色,“那真是极久了,可追溯至上古时代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顺着话头道:“说到上古,我倒想起一人。”
  俞宁慢吞吞地:“奚公子可曾听说过剑圣莫云起前辈?”
  “咔嚓——”极轻微的碎裂声。
  奚珹手中那只青玉瓷杯的杯沿,兀地绽开一道细纹。他的指节骤然收紧,玉色的杯盏映着苍白的肌肤,竟显出几分嶙峋。
  院中的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俞宁并未察觉奚珹的异样,只继续回忆道:“我最初是从徐师弟口中听说他的,后来生了兴趣,便去翻阅了些古籍。
  “书上记载,莫云起天纵奇才,剑道通神,更难得的是心怀苍生,曾为救一群误入魔域的孩童而陨落,是仙门楷模。”
  “书上还说,他生前似与什么人结下极深的仇怨,但最终却选择以德报怨,舍身取义。我想,这大抵便是放下执念了吧?虽结局令人扼腕,但他那般心境,定是极为通透磊落的。”
  俞宁说完,抬眸看向奚珹,想听听他的见解,奚珹见多识广,或许能帮助她勘破更深层的义理。
  只是……
  奚珹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但他的那双总是含笑的的眼睛,此刻却幽暗得深不见底,所有的温度都在听到“莫云起”三个字的瞬间,被某种极尖锐的东西刺穿。
  他的眼神里没有激烈的愤怒,没有外泄的恨意,只有排山倒海的,几乎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冰冷死寂。
  仿佛他整个人,都在那一刹被拖回了某个暗无天日、只有怨恨此消彼长的深渊。
  这般神情,俞宁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
  恍惚间,她竟觉得奚珹似是活了很久很久,久到眼底沉淀了无法言说的沧桑——可他分明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
  心头倏然一跳。
  仙髓传来极其微弱却清晰的警示。
  ——危险。
  但这危险,并非针对她。
  奚珹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奚公子?”俞宁轻声唤道,语带担忧:“你……不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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