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奚珹没有回答。他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手中杯盏的裂痕,然后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口。
  他扯了扯嘴角,语调刻薄:“以德报怨?舍身取义?仙门楷模?”
  “宁宁。”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直锁住俞宁,“若有一人,夺你根基,毁你前程,折你仙骨,还要在你身上泼尽污水,令你声名狼藉、永世不得超生……”
  “你会如何待他?以德报怨?”
  俞宁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几乎凝为实质的痛楚与恨意惊住了。
  她不明白奚珹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却还是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没有回避他灼人的视线。
  “我不知道。”半晌,她诚实地回答:“我没有经历过,无法感同身受。但若按常理推之,怨恨是人之常情。”
  奚珹的面色淡淡,他毫不意外。
  俞宁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疾苦,又岂会懂得何为切肤之痛?他如何会指望她能有所共情。
  但下一秒,俞宁的话却让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俞宁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奚公子方才所言的那种恨……听起来太过沉重。我若是恨一人恨到那般地步,便也意味着,这人曾经在我的心里,占据过极重要的位置,甚至……比爱更深刻。”
  奚珹瞳孔骤缩。
  俞宁并未察觉他的震动,只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道:“爱恨本是一体两面,皆因在意而生。不在意的人,伤不了我,也让我恨不起来。恨到想将其挫骨扬灰、念念不忘数百年的程度……这需要耗费多少心神,去铭记每一分痛、每一分辱?”
  “把自己最浓烈的情感,哪怕是恨,长久地系于一人之身……这听起来,不像惩罚对方,倒更像惩罚自己。因为被恨的人或许早已不在意,甚至早已湮灭,而恨着的人,却要日日夜夜被这恨意灼烧脏腑、啃噬魂灵。”
  “所以,选择放下或许并非以德报怨。”俞宁一字一句,如清泉击石:“不过是想把自己,还给自己。”
  庭院寂寂,唯余风声过隙。奚珹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天真懵懂的小仙子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近乎残忍的透彻之言。
  俞宁并非在评判对错,亦非在劝人向善。她只是以一种近乎剥离情感的、纯粹理性的视角,剖开了“恨”这种情感的本质。
  而她剖开的结果,让他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仇恨支柱,显得荒谬非常。
  放过……自己?
  奚珹觉得可笑。他的恨意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从堕仙绝阵中爬出的唯一念想,支撑他熬过七百余年无边孤寂。
  他恨莫云起,恨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恨这冷心冷情的世道——这早已成了他奚珹的一部分,融进骨血,刻入神魂。
  可此刻,俞宁却轻飘飘地指出:这份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恨,或许恰恰证明,那个卑劣的叛徒师兄,至今仍以一种扭曲而顽固的方式,牢牢占据着他心神中最浓墨重彩的部分。
  他惩罚的不是早已化作尘土的莫云起,而是被过往永锢的、不得解脱的自己。
  何其讽刺。
  奚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头微颤,随后笑声渐大,眼尾可隐隐见泪光。
  他以手覆面,银发从肩头滑落。
  “宁宁啊宁宁……”奚珹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带着叹息,也带着茫然:“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他放下手,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俞宁,心中那片被仇恨冰封了七百年的荒原上,仿佛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风,吹了进来。
  俞宁被奚珹的一惊一乍吓到了,她不安地抿了抿唇:“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只是按照你教我的思路去想的——我的感受很重要。
  “如果恨一个人让自己这么痛苦,那或许就该考虑,是不是该换一种方式对待这份感受了。”
  “不。”奚珹摇头,目光深邃:“宁宁很聪慧,举一反三。”他的声音轻缓下来,“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在被恨意吞噬之前,他奚珹,也曾是一个鲜活的人,有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俞宁虽然不知道奚珹想明白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紧绷感消散了许多,心下便也松快起来:“能帮到你就好!那我们……继续说方才的问题?关于如何应对执念……”
  奚珹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万千波澜。
  他蓦地意识到,俞宁不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她是一面镜子,一面能映照出连他自己都未曾直视过的灵魂暗角的镜子。
  而他对这面镜子,产生了远超利用范畴的、强烈到令他心悸的好奇与探究欲。
  晨光愈盛,梅影渐斜。
  奚珹紧盯着俞宁的眉眼,那目光里,带了些缱绻。
  第42章
  演武场上,晨钟余韵未绝。
  数百位弟子身着月白道袍,列队而立。高台之上,玄真道人宽袍大袖,长须飘然。
  “人间历练,五年一度,乃我清虚教立教之本。”玄真道人神情肃穆:“修仙之道,非闭门造车可成。需入红尘,见众生,体疾苦,明本心。此行既为磨砺,亦为问道。”
  他一拂手:“老规矩,抽得同色灵签者,结为一组,共赴人间除魔卫道。”
  话音落,执事长老捧签筒而下,弟子们依次上前,抽签,验色。
  俞宁刻意落后了徐坠玉几步,站在队列中段,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徐坠玉探入签筒中的手上。
  徐坠玉的手素白细腻,骨节匀亭,那根被抽出的签子与他的肤色极为相衬——朱红色。
  待执事长老行至面前时,俞宁伸手入筒,灵力如丝如缕地攀附上筒内的每一根灵签。
  “朱红色、朱红色……”她在心里默念。
  俞宁动用了牵引术,掐诀间,足以让另一枚特定灵签微微发烫。
  这是昨夜她翻遍藏书阁,从一本古旧术法残卷中学来的小把戏。
  俞宁第一次使用不正规的伎俩,不免有些紧张,她舔舔唇,手下感应到了温热触感。
  她抽出手,阳光下,朱红色灵签正静静地躺在俞宁的掌心。
  成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将灵签拢入袖中,抬眼去看徐坠玉。
  他正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朱红签,侧脸线条流畅,带着些模糊的美。似乎察觉到了俞宁的视线,徐坠玉忽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俞宁心头一跳,有些心虚。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却见徐坠玉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淡的笑,可眼底漾开的那点温软纵容,却明明白白。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不计较。
  俞宁见此,有些恍惚。
  过去,师尊也总喜欢对她这么笑——在她偷偷往他茶里多放一勺糖时,在她练剑偷懒被他逮个正着时,在她缠着他讲人间趣闻耽误他处理宗门事务时。
  师尊的笑容总是很宠溺,仿佛她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与过去大不相同了。
  眼前的徐坠玉,终究不是三百年后那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璞华仙君。他年轻,青涩,体内还蛰伏着不安的魔脉,需要她的引导与守护。
  而她,也再不能同过去那般无忧无虑,肆无忌惮撒娇耍赖了。
  俞宁垂眸,内心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她捏紧了手中的朱红灵签,签子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些许痛感。
  片刻后,手中的签子微震,玄真道人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了过来:“相对应的历练任务已刻于灵签之上,诸位可自行查阅。”
  俞宁举起灵签,对着光,慢慢将签子上的字迹读了出来:“南境边陲,青河村,鬼新娘案。”
  鬼新娘么?
  俞宁打了个寒噤。
  这三个字让她想起志怪话本里那些穿着血红嫁衣、在月下飘荡的影。
  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一身刺目的红,和一双绣花鞋踩过青石板时,空荡荡的脚步声。
  俞宁有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她怕鬼。
  她一向害怕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也抓不住。
  她虽然修了仙,斩过妖,可对于那种没有实体、飘忽不定的存在,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躲开。
  只是她却从未亲眼见过鬼,对鬼的一些粗浅的了解,大多来源于口口相传的故事。
  俞宁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枚朱红签,一时有些出神。
  “师姐。”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俞宁转身,看见徐坠玉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他的笑容和煦,竟奇异地驱散了俞宁心头的那点不安。
  “徐、徐师弟,好巧。”俞宁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她举起手中的灵签,“都是朱红色诶,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将我们分在了一组。”
  “啊,是么?”徐坠玉的调子拖得很长,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我还以为,这是师姐用了什么手段,故意而为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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