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说着,他微微弯腰,视线与俞宁保持齐平,那一双如春水般温柔的眼睛对上她的瞳孔,“师姐方才抽签时,用了牵引术吧?”
  “那法术施展时灵力波动很细微,若非我特意留意,恐怕也察觉不到。”
  徐坠玉挑眉轻笑,声音里像带着小钩子:“怎么,师姐是怕与我分到不同的队伍?”
  俞宁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被徐坠玉这样直白地点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在抽签的时候动用秘术,委实算不上什么光彩的行为。
  “我只是……”她斟酌着词句,“觉得与徐师弟同行,或许能相互照应。”
  “噢,那与其他人呢?他们便无法照应你了么?”徐坠玉没有止住话题,反而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宁宁,你不是很喜欢太子殿下么?唔……还有那个铸剑师,为什么不将牵引术用在他们的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甜蜜又亲昵,看起来非常无害的样子,所以纵使俞宁隐隐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刻薄,但也生不起气来,于是很认真地回答了。
  “因为我只想同你在一起。”俞宁眉眼弯弯,“我知道的,你会保护好我,我也会保护你。”
  徐坠玉虽已渐渐习惯了俞宁时不时脱口而出的一两句甜言蜜语,不再像最初那般心如擂鼓、方寸大乱,但他的脸上却依旧不可自抑地染上艳色。
  “是么……”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那师姐可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气氛正微妙,一道明快的嗓音却蓦地横插进来——“什么话要让师妹记住?不如也说给我听听?”
  白新霁不向他们走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织锦的弟子服,却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几分矜贵风流。那双桃花眼在俞宁和徐坠玉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俞宁脸上,笑意盈盈。
  “师兄。”俞宁礼貌地打招呼,但她有点慌,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大事不妙。
  “师妹抽到了红签?”白新霁很自然地站到俞宁另一侧,恰好将她与徐坠玉隔开些许距离。他瞥了一眼徐坠玉手中的签子,语气含怨:“和徐师弟是一组呢,啧啧。”
  俞宁没有理会白新霁的阴阳怪气,她好奇道:“师兄,你抽的签子呢?是什么颜色的?”
  “我没抽,此次便不去了。”白新霁轻叹:“近来朝中事务繁杂,父皇命我速归协理。待你们归来时,我这边大抵也忙完了。”
  “噢。”俞宁点头,“那师兄注意身子,不要太操劳。”
  “师妹不必担心我。”白新霁琥珀色的眼珠流淌着蜜一般的光泽,“我来找你,是有几句话想叮嘱你。”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靛青布囊,递到俞宁手中。布囊针脚细密,面上绣着简单的云纹,透着股草药的清苦气。
  “南境多毒物,这里面是我亲自调的驱虫丸,随身带着可防身。”
  他顿了顿,轻轻扯开嘴角,看向徐坠玉时,眼底掠过一丝挑衅的光,“毕竟……徐师弟虽有冰灵根傍身,但一步三喘,恐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妥,如何看顾得好师妹。”
  徐坠玉闻言,额角青筋微跳。
  他暗自运转清心诀,压下心头骤起的戾气,面上仍是一派清风霁月:“师兄多虑了,若遇险境,哪怕是舍了我这条性命,也定会护宁宁周全。”
  “只是不知,师兄能为宁宁做到哪一步?”他抬眼,银灰色的眸子水泠泠的,“还是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呵,我……”
  “停!”俞宁当机立断,截断了二人愈演愈烈的机锋。
  她的神情冷肃下来,目光扫过两人:“我前两日才同你们说过什么?做人要讲和气,守分寸。那时你们是如何信誓旦旦向我作保的?怎么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此言一出,四下俱静。
  白新霁脸上的笑意淡去,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徐坠玉则微微垂了眼睫,避开她的视线,似是自觉理亏。
  俞宁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有这般威严。她眉间霜色稍融,又恢复了平日里春风化雨般的模样。
  “嗯,这才对嘛,都是同门师兄弟,和蔼一点啦。”俞宁笑眯眯的。
  她伸手拽住徐坠玉的衣袖,对白新霁道:“师兄,那我先同师弟去取卷宗了,谢谢你的丹药。”
  *
  偏殿内光线稍暗,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领卷宗的弟子并不多,显得阔大的殿宇内有几分空旷。
  “师姐方才很威风。”徐坠玉忽然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俞宁微怔,侧头看他,眨了眨眼:“有么?我只是觉得你们那样吵……不太好。”
  她想起“鬼新娘”三个字,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依赖般的抱怨,“这个任务看起来很……诡谲,本就让人心慌,你们再吵,我更不安了。”
  这话她说得坦诚,不自知地泄出几分软意。
  徐坠玉闻言,倏地转头看她。
  宁宁这是在和他撒娇么?
  “不会了。”他说道,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以后不会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知是指不会再与白新霁争执,还是指不会再让她因他们的争执而心慌。
  但无论是何意味,总归是好的。
  俞宁笑了笑,没说话。
  第43章
  “红签任务,青河村鬼新娘案。卷宗在此,请二位收好。”
  执事弟子捧着两份卷宗近前。
  俞宁道谢后双手接过,暗褐色的兽皮卷轴微沉,触感冰凉。
  她指尖微动,解开系住卷宗的丝绦,朱砂混合灵墨写就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透出一种陈旧而诡异的气息。
  其上,字迹工整,却莫名透着急促,仿佛誊写之人书写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对了。”执事弟子探头过来,“这套卷宗是用的原拓本,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如果有什么看不清的,记得问我,我试着辨认辨认。”
  “哦,好。”俞宁颔首,她垂下眼帘。
  “青河村,南境边陲,临青河而建……”俞宁低声念着开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近三月来,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定远村必有待嫁女子身着红嫁衣,于闺房内暴毙。”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下一行。
  “死者面色安详,唇边带笑,周身无外伤病痛,亦无毒迹。仵作验之,五脏六腑完好,似……欣然赴死。”
  “至昨日,已是第三人。”徐坠看得比较快,他接过了话头:“死者分别是村中的富户之女、教书先生之女,以及昨日新丧的——村正之女。”
  “三人互不相识,生辰八字亦无关联。”俞宁继续往下读,眉头越蹙越紧,“共通之处,便是都处及笄之年,已定婚期,死于出嫁前夜。”
  她抬头望向徐坠玉,将卷宗递给他,“这当真是怪力乱神么?还是……妖邪作祟?”
  光是拿着这卷轴,她便觉得有一股阴森寒意攀附着手臂向上爬。
  “鬼怪之说多由世人臆想编纂,不可尽信。”徐坠玉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余下内容,合上卷轴。
  “卷宗上说,宗门先前已派遣过弟子查探,但请去的几位道士和低阶修士,要么束手无策,要么……疯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俞宁的心猛地一沉。
  “疯了?”
  “嗯。”徐坠玉将卷宗重新卷好,丝绦系回原处,动作不急不缓,“这几人回来后胡言乱语,皆称,他们见到了新娘。”
  俞宁哑声:“可是新娘……分明已经死了啊。”
  殿内一时陷入静默。窗外有风拂过,吹动檐角铜铃,发出空灵的轻响。那声响在这寂静里,添了几分凄清。
  虽说师尊认定这桩诡事与鬼怪无关,但俞宁依旧觉得脊背生寒。
  无他,唯“邪门”二字而已。
  俞宁不怕妖邪,因为那些东西好歹有形有质,能看得见、摸得着,能挥剑斩去。
  但鬼……
  那些话本里描述的、没有实体、飘忽不定、在深夜穿着血红嫁衣出现的影子……
  俞宁悄悄咽了咽口水。她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冰凉。
  她心下懊恼: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在半夜里听青青讲那些志怪故事!
  “师姐。”徐坠玉忽然开口。
  俞宁抬眸,对上他沉静的视线。
  “你怕鬼?”徐坠玉问得直接,虽是疑问句,但俞宁总觉得他已经看透了她。
  俞宁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有一点。”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像个师姐。可徐坠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如常,非但未露丝毫讥诮,反而朝她弯了弯唇角。
  “莫怕。”他声音温和:“纵使真是鬼物作祟,亦非无解。此类存在多倚靠怨念维系,寻其根源,化解执念,往往比对付有形妖邪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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