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凝视着俞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烙印进她的心里:“况且,有我在。”
  这句话徐坠玉说过许多次。每次说,他都能看着俞宁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依赖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享受这种感觉。仿佛,他是她在将要溺毙之时,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俞宁果然被安抚了。她望着他,眼睛水汪汪的,里面甚至存了……一点仰慕。
  那目光太干净,太专注。
  徐坠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的喉咙发干,某种阴暗的渴望在胸腔里鼓胀。
  他想碰碰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理所应当。
  于是,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勾住了俞宁微凉的手指,而后紧紧握住,还轻轻摩挲了一下。
  俞宁全然沉浸在徐坠玉所给予的、暖洋洋的柔情中,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过去三百年,她与师尊也是这般亲近。
  师尊时常牵她的手,抚她的发,还喜欢在教她剑法时从身后环着她,调整她的姿势。
  师尊总是含笑问她:“宁宁,师尊是不是你最重要的人?”
  她懵懂地点头,师尊便会喟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那便说好了,我们生生世世不分开。”
  在俞宁的认知里,牵手、拥抱,都不过是表达亲近的方式,再正常不过。
  所以,她甚至微微蜷起手指,回握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份关切。
  但落在徐坠玉的眼中,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宁宁没有抗拒他的接触。他想。
  徐坠玉的视线慢悠悠地,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落在了俞宁的脸上。
  最后,停在了她的唇上。
  很红润的颜色,在偏殿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健康柔软的光泽。
  她的唇形饱满,唇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说话时也像在微笑。
  此刻因方才的紧张,俞宁无意识地抿了抿唇,本就殷红的唇色便更深了些,见之只觉饱满欲滴。
  ……像是在引诱他。
  而徐坠玉确实被蛊惑到了,他静静地望着那一点朱唇,眸色晦暗。
  看上去软软的,不知道亲上去,会是怎样的触感。
  他斜眼瞥向一旁的执事弟子——那人正埋头整理着架子上的卷宗,丝毫没有注意这边。
  大殿空旷,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人。
  他安心了。
  他慢慢低下头。
  但还不待他含住那点渴望,下一秒,俞宁把头别开了。
  徐坠玉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陡然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他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自己的师姐么?
  徐坠玉瞳孔骤缩,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不可否认,他仍然想亲。
  但他怕俞宁就此便厌弃了他。
  他分明不久前才刚刚答应过她,会护着她,再不让她感到害怕。
  所以,他怎能成为那个让她害怕的人?
  俞宁看着面前如临大敌,对她退避三舍的徐坠玉,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脖子有点酸,想便想着转转脑袋活动一下筋骨,怎就把他吓成了这副样子。
  眼前的徐坠玉,额间渗出些冷汗,微微喘着气,那一张如玉般清隽的面庞上写满惊惶,脸色甚至有些发白。
  像是见鬼了。
  什么……鬼?!
  俞宁眨了眨眼,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
  她下意识又抿了抿唇,舌尖飞快地掠过唇瓣,留下一点湿亮的水痕。
  可不是吗——徐坠玉本就生得极其昳丽漂亮,眉眼如画,肤色冷然。
  此刻在这空荡荡且不甚明亮的偏殿里,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乍眼看过去,活像个艳鬼。
  这个联想让俞宁本就因卷宗内容而紧绷的神经雪上加霜,她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
  “走、走罢……”她颤声说着,甚至没等徐坠玉反应,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偏殿。
  背影里透着一丝失魂落魄。
  彼时徐坠玉正失神地盯着俞宁唇上的一点湿痕瞧,久久不能平静。
  再一回神,便见俞宁已经走了,他的心里更是漫开无边的苦涩。
  她果然是生气了。
  大抵是因为他唐突的靠近罢。
  徐坠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抬步走出偏殿。
  阳光刺眼,俞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蜿蜒的石径尽头。
  徐坠玉没有立刻去追。他站在殿外的古松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握过俞宁的那只手。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徐坠玉慢慢收紧手指,蜷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血液缓缓渗出。
  不能急。
  不能吓到她。
  他告诫着自己,一遍又一遍。
  *
  俞宁出了门,见了光,便不觉得胆战心惊了。
  她时常想着,如果能把太阳切下一角,让她时刻佩戴着,那便好了,什么鬼啊怪啊,见了日头,都得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她这才想起被自己远远甩在身后的师尊,她回头望去,意料之中的不见人影。
  但俞宁也并未去寻他,径自去了藏宝阁。
  “鬼物无形,最易惑人心神。”守阁的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慢悠悠地从柜台下取出几样物品,“桃木剑两柄,浸过雷击木汁液,对阴魂有克制之效。紫霄镇魂符十张,贴身佩戴可护持灵台清明。玄光镜一面,注入灵力可照见阴气残留的痕迹。”
  他将东西推到柜台上,又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瓷瓶,递与俞宁:“这瓶定魄香你拿着,点燃后香气可抵御邪祟侵扰,尤其适合心神不宁者。”
  俞宁双手接过:“多谢。”
  “不过这些东西,也就是图个安心。”老者眯着眼睛,“鬼怪啊,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世人张口闭口的鬼物,十有八九,不过是些擅于迷惑人心的妖邪罢了。”
  俞宁将瓷瓶小心收进储物袋,闻言抬头,认真道:“既然宗门备有应对鬼怪的防身之物,那它的存在,也必定有所缘由。”
  “非也非也。”老者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摆了摆,“实话同你说,这些克鬼的物什,大半是我从人界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手里购得的……展示品罢了。样子做得唬人,真遇上事,怕是还不如你手里那柄骨扇顶用。”
  俞宁一愣:“……啊?”
  “不过你放心,”老者见她怔忡,又补充了一句,“这瓶定魄香倒真是好东西,我亲自调的方子。回去记得按时服用,保管你夜里睡得踏实。”
  俞宁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半晌,她才讷讷道:“……弟子记住了。”
  因觉得守阁的老者新奇有趣,俞宁便又和他多聊了两句。
  她向来就喜欢同老者这般见识广博的人说话,言谈间总能令人豁然开朗。奚珹也是个例子。
  从藏宝阁出来,日头已西斜。天边铺开绚烂的晚霞,将群山的轮廓渲染成温暖的橘金色。
  俞宁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走到一半,想着要不要去见见师尊,给他也送上一瓶定魄香,毕竟看他下午的样子,确实也需要安神定魄。
  这般想着,她折身朝徐坠玉所居的客舍走去。
  到了住处,俞宁叩了叩门,却并无人应答。她又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
  罢了,师尊许是去了别处。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匆匆写下一行字:“明日巳时,山门云坪见。”
  她又掏出瓷瓶,从中倒出一粒定魄香丸,用干净帕子仔细包好,连同纸条一起,轻轻放在了门前的石阶上。做完这些,她才转身离开。
  只是她并未听见,紧闭的门扉后,传来阵阵的,压抑的喘息声。
  待俞宁回到自己的小院,夜色低垂,星子渐次亮起。
  屋内陈设简洁,窗明几净。俞宁在桌前坐下,将今日领取之物一一取出。
  她将老者口中的那些展示品暂且搁置一旁,唯独留下了白玉瓷瓶。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微苦的香气逸散出来,似松柏的古朴味道,嗅之令人心神一静。
  俞宁小心倒出一粒香丸,取来茶盏,注入温水,将香丸放入。
  香丸化尽,俞宁捧起茶盏,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她果真觉得神思清明了不少。
  她又检查了骨扇、备用的丹药、换洗衣物,以及白新霁所赠的锦囊,然后将它们搁置在一处,准备一并带走。
  窗外夜色渐浓。
  俞宁吹熄烛火,躺上床榻。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褥间。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定魄香的余韵仍在鼻尖萦绕,像一层无形的纱,将那些阴森的联想隔绝在外。
  这一次,她很快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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