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是那个你记忆里的师尊……还是现在这个,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的……”
他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终于坠落,融进她散落的鬓发里。
“……徐坠玉?”
第99章
幻境湮灭,徐坠玉抱着俞宁,自无边虚妄中挣脱,魂灵归位。
客舍内烛火已残,昏昧的光线在墙壁上拖出摇曳的暗影。他此刻散倒在榻下青砖上,墨发凌乱铺了一地,俞宁则躺于床榻深处,仍未醒转。
徐坠玉坐直了身子,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停顿了一息,才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那滴泪在他指尖晕开微凉的湿意,他探出舌尖,舔舐。
微咸。
他拉过锦被为俞宁仔细盖好,待做毕,他这才慢慢转过去,直面身后两道冰冷的目光。
白新霁斜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臂,琥珀色的眸子在惨淡中沉淀成一种晦暗的蜜色,奚珹则立于窗边,一身青衫温和雅正,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呵。”
白新霁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放下手臂,靴底踏在青砖上,在徐坠玉面前站定,微微倾身,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俞宁,又落回至他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弧度。
“徐师弟,好手段啊。引师妹入梦,编织幻境,窥探心念,玩弄人心于股掌……如今这般,看着她为你心神俱疲、沉睡不醒,你可算满意了?得偿所愿了?”
他忽然出手,一把攥住了徐坠玉的衣领,猛地将他拉近,眼底的暴戾再无遮掩。
“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她?徐坠玉,你太天真了。等她醒来,回想起这一切,想起你是如何处心积虑设局,如何操控她的梦境,如何逼问出那些她可能根本不愿面对的秘密……你觉得,她还会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亲近你吗?”
白新霁的声音越压越低,却越发狠厉:“她会怕你,会躲着你,会觉得你不可控、心思深沉得不似常人。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嗯?”
他手上用力,指节泛白,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徐坠玉的衣襟撕裂成一团烂布。这番激烈的言辞和动作,半是真怒,半是算计——他在激徐坠玉动手。
只要徐坠玉此刻反击,无论轻重,待俞宁苏醒,亲眼目睹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再加上幻境中的被迫剖白,必击破那层对徐坠玉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而他白新霁,或许就能重新夺回一点……靠近的机会。
然而,预想与现实谬以千里。
徐坠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就这样任由白新霁揪着衣领,身形未动,只是垂下眼睫,瞥了一眼那只青筋微凸的手,然后,缓缓抬眸,对上白新霁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忽地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逸闻。
“白师兄。”徐坠玉开口,语调甚至有些轻快,“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他偏头,目光越过白新霁的肩膀,落向榻上的俞宁,银灰色的眼底漾开一种近乎甜蜜的的光彩。
“她喜欢我。”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白新霁紧绷的神经上。他攥着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面部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当然一直知道,俞宁待徐坠玉是不同的。那种不同,存在于她望向他时不自觉柔和的眼神,存在于她与他相处时更松弛的姿态,甚至存在于她偶尔提及他名字时,那一点点欢欣的语气。
可徐坠玉这蠢货,之前明明对此无知无觉,甚至因此自苦自伤,怎会突然……
徐坠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嘲弄:“她亲口说的。在梦里,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她心里装着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我。不是你,也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开了白新霁攥着他衣领的手指。
“无论我做了什么,是精心设局还是坦诚以待,是步步逼迫还是默默相伴,在她那里,或许都算不得什么不可原谅的龃龉。因为根源很简单,我在意她,而她,也在意我。”
“至于你那些挑拨离间的小把戏,就省省吧。”
徐坠玉抚平被捏皱的衣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不如想想,怎么处理你体内那点小麻烦。毕竟,若哪天控制不住,伤了旁人,你猜,以她的性子,她会不会恨你?恨你一直瞒着她,表面上看起来光风霁月,实则……”
他歪头一笑,“我不必说全了吧。”
白新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血色尽褪,又迅速涨红,他的指尖悄然幻化出一点黑雾。而恰在此时,他腰间悬挂的一枚传讯玉符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
白新霁烦躁地抓起玉符,灵识扫入——是掌门俞岱岩的传召。
白新霁眉头紧锁,这个时候?
他现在满心都是将徐坠玉那张可恶的脸剁成肉泥,哪里还有心思去应付劳什子的掌门。他当即便想强行掐断联系,将玉符丢到一旁。
然而,传讯中紧随而来的附加内容,却让他即将按下的手指,如同被冻结一般,顿在了半空中。
啊,他竟然忘了一件大事……
白新霁的眼神几度变幻,片刻后,他紧抿的唇角一点点重新弯起,恢复了平日那副矜贵慵懒、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他后退了一小步,主动拉开了与徐坠玉之间的距离。
“徐坠玉,你说她喜欢你?好,很好。那你便好好守着这份喜欢。等着吧。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这份笃定,是怎么一点一点……碎掉的。”
话音落下,白新霁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已出了客舍,紫狐大氅轻扫地面而过。
室内重归寂静。
但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直一言不发的奚珹,终于动了。
他自窗边缓步走来,青衫在昏暗光线中如水流动,看起来人素淡如菊,但一出口便是质问:“徐公子,幻境之中,你动用之力,阴邪粹厉,与寻常灵力或妖力迥异,更非任何已知正道或左道功法所能解释。”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徐坠玉面前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古剑。
“七百年前,曾有一人,名唤莫云起。他天纵奇才,十六岁剑道大成,二十岁开宗立派,三十岁已成当世剑道至圣,受万人景仰。”
徐坠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这样一个人,却在巅峰之时突然销声匿迹,从此再无音讯。世人皆传他已悟道飞升,或隐居世外……但鲜有人知,在他消失之前,曾有一段时间,举止异常,所用之力诡邪非常。”
他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徐坠玉的眼睛。
“与你今日所展露的,同源。”
奚珹轻笑,“你知道那叫什么吗?好像是唤为——魔、脉。”
“徐坠玉,你与莫云起,究竟是什么关系?”
徐坠玉没有立刻回答奚珹的问题,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将奚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莫云起……”徐坠玉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不是剑道至圣吗?如何会与邪物有所牵扯?”
“若是寻常人说这番话,我大抵会以为他在发梦呓语。但既然出自奚公子之口,我便姑且信你并非信口开河。因此,我反倒是十分好奇——”徐坠玉慢悠悠地瞥向他,一字一顿:“那么,告诉我,奚珹——”“抛去炼剑师的身份不谈,你,究竟是谁?”
残烛终于燃到了尽头,火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倏然熄灭。
第100章
奚珹素来温润平和的脸上,第一次浮起近乎惨淡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徐坠玉的质问,反而抬眸,望进对方银灰色的眼底,那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倒影。
“你问我是谁?”他轻声重复,嗓音里透着浓重的倦意,“不过是个同你一样,有过几分相似过往的可怜人罢了。”
奚珹顿了顿,目光移向榻上沉睡的俞宁,神情中盈满一丝遥不可及的怅惘。
“只是你比我幸运,徐坠玉。你得了她真心的在意与庇护,哪怕此刻她还懵懂,那份心意却做不得假。而我……”
奚珹低笑了一声,干涩得没有半分欢愉,“只能在无数个长夜里,靠着零星破碎的旧梦,等她一个永远也不会投来的回眸。”
说完这句,他像是骤然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彻底放弃了维持体面。他随意撩起青衫下摆,在近处一张小凳上懒散坐下,背脊微躬,流露出几分落拓不羁的轻狂意气。
“很多年前,我也曾如你这般……不,或许比你现在更自负。笃定自己必将心志如铁,此生不会为外物所动,更不会为任何人所伤。”
他看向眼前神色难辨的黑衣青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徐坠玉,若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布满血污与仇恨,走下去或能掌控一切,却注定背负滔天罪孽,面目全非,另一条则洁净无瑕,通往世人称颂的正道,却要你时时刻刻违背本心,压抑血脉里的叫嚣,将自己修剪成全然陌生的样子,恶为善,阳为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