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朝堂上就此事已吵了好些日子,崔越日日忙得焦头烂额,各地灾情源源不断地呈到御案上,而早朝上最能威慑众臣的容烬,借纳侧之事,请了一日的朝假,各派争论不休,气得崔越破口大骂。
  “连州将绝!你们这群享尽百姓膏粱、位居肱股的重臣,竟个个推诿至此!朕养着你们,难道是让你们尸位素餐、吃干饭的吗?”
  众臣畏畏缩缩,推了裴霄出来直面帝怒。
  “陛下!连州早前遭瞿玟一派荼毒,连州官民对朝廷的反心已呈沸顶之势,不是老臣推诿,朝中能担下此等重任的人少之又少,望陛下三思!”
  “三思三思!吵了多少日了!需要朕提醒你们吗?还有裴卿,你话中有话啊,呵。”崔越怒不可遏地将奏折掷到裴霄跟前,如此一来,雷霆之怒可见一斑了。
  “陛下恕罪!老臣不敢!”裴霄一跪,殿中大半人也跟着跪下了。
  四下阒然之时,尚书令周显微执笏出列,“陛下,老臣有一言。”
  崔越摆手,“说。”
  “当下局势,若要稳住灾情、安抚民心,唯有摄政王兼具谋略与威望,可堪此任,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敛声的朝臣低头互换眼神,眼里多是不抱希望,连崔越也是。
  摄政王,从不是忠正良臣。他推崇的,是以武止伐,所以先帝选中他入主皇城司,大刀阔斧斩尽朝中奸佞,他追随的,只是当今圣上,但凡这皇位换个人来坐,他是否会谋朝篡位还真没人能说准。换言之,民生疾苦与他无关,容烬不会揽这个南下赈灾的担子。
  “周卿言之有理,但令则不在,稍后朕亲自问问。”崔越昨夜看了一宿的奏折,连发了两轮雷霆之怒,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今日先到这里,裴卿周卿,随朕来崇政殿一趟。”
  要说动容烬,得从裴家人入手,而要对裴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佳人选非周显微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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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府,松风苑。
  姜芜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入目便是层层叠叠的大红锦帐,床榻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透进来几分朦胧的暖意,她揉了揉细腻光洁的脸蛋,呆呆望着帐顶出神。
  “醒了?睡得可好?”容烬嗓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听得人耳朵发痒。
  姜芜扯住被子往里侧靠,不想和容烬掰扯。她昨夜竟然真的很快睡着了……她之前还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那只是巧合。
  姜芜不想面对真相,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容烬皱起眉头,一把将她掏了出来,“你闷不闷?”
  姜芜梗着脖子不讲话。
  “一清早就甩脸色给本王看,本王上辈子欠了你的。”容烬捏住她滑嫩嫩的脸蛋,一条一条地细数她的罪行,“替你擦脸,陪你睡觉,半夜梦魇还得本王来哄,本王嗓子都哑了,你听见没?”
  “没有。”姜芜拍掉他的手,继续往被子里躲。
  “行。”容烬点点头,掀起被子下了榻,“下次……”别求着本王上你的榻。
  话说一半,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下次喊醒你,自己瞧吧。对了,现在不是清早,午时将过了,就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
  容烬一身金缕玉衣的喜服皱巴得不成样子,多是姜芜抓出来的,他从门外接过乘岚送来的衣裳,很快换好了。
  而没脸见人的姜芜仍窝在榻上当鹌鹑。
  “起来用膳,要本王请你?”
  容烬踩着步子往榻边走,姜芜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掀开了床帏,脸色臭得很。
  膳后,容烬有客来访,是结伴而来的裴霄和周显微。
  “连州?朝中没人了吗?本王事务繁忙,不便离京,周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容烬轻敲墨玉扳指,懒懒地说。
  有脏活累活就想起他了?人人谈之色变的杀神去赈灾?简直是贻笑大方。实则是在洄山吃过的苦头,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周显微求助地望向裴霄,至于后者,已被老友和崔越劝服了大半。
  于旁人而言,连州之行前路未卜,危险重重,但对容烬,只是一趟耗时颇久的苦差事。凭借帝王宠信,容烬独断专行,满朝文武对他积怨已久,他那摄政王的名号,在民间能止小儿夜啼,更是好不到哪儿去。裴霄希望借此事,帮容烬挽回些名声,君恩难恃,伴君如伴虎,容烬终究是臣,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
  但容烬,不需要。
  “陛下自知劝不动本王,故而派您二位来当说客的?”容烬哂笑着饮了口茶,“此事,本王不干,慢走不送。”
  裴霄拿臣子的身份劝不动,就摆出了长辈的架子,“你个混账!油盐不进!”
  “是。若我没记错,外祖父您,骂过太多遍了,还没长记性?老了?”
  “混账混账!”裴霄指着容烬的鼻子怒骂,至于周显微嘛,吓得连灌了好几口茶压惊。
  容烬把大喘气的裴霄扶到圈椅上,后者险些以为他被骂醒了。
  结果,“您消消气,消完气再走,本王先不奉陪了。”容烬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霄怒得砸了杯盏,觉得不解气,抢过周显微手里的那杯,临脱手前,把茶水喝光,才砸了。
  连州之事,容烬漠不关心,否则也不会在此时大宴宾客,迎侧妃入府。但他不想,冥冥之中有股力量会推着他向前走。
  “王爷,连州疫情肆虐横行,老夫想告假一段时日,南下救人,望您恩准。”神医救死扶伤,从不在乎病患贫富贵贱,胥大夫待在京中时日益久,许久未深入民间治病救人了,此行他必去。
  “胥大夫,朝中会派有经验的大夫前往,您不必为此费神,南下一路颠簸,劳苦异常。”容烬心有不满,并不同意此事。
  胥大夫笑着摇头,“多谢王爷关心,医者不讲究这些,待连州事毕,老夫会尽早赶回来。”
  胥大夫语气坚决,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容烬沉思片刻,答应了。
  但他会派暗卫守在胥大夫身侧,神医是唯一能解千丝蚀髓的人,他不可能放任人离府,若非太过得罪人,他会把神医强留下来。
  连州毗邻湖州,舟山城亦受波及,鹤骊双近日才得到消息,她在京中无人可求,只能找上姜芜。
  鹤骊双递来的信中写了,舟山城十户九空,昔日繁荣的城池早已面临粮尽水绝的危机,她的姨娘还在鹤府,她急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了。
  鹤老夫人尚在鹤府,姜芜压根静不下心,只能被迫找上容烬。
  “怎么?你关心的到底是谁?”容烬瘫坐在书桌后,笑着笑着,变成了面无表情。
  姜芜深深吐出一口气,假笑道:“鹤老夫人。”
  容烬手里的狼毫一下又一下地点在宣纸上,他如实说:“不管你要送人,还是送物,都到不了舟山城,陛下已选定合适的赈灾人选,即日动身南下。你且耐心等着,若有消息,本王派人通知你。”
  话到这里,姜芜着急也没用。夜里,容烬堂而皇之地爬上了她的榻,她也没闲心去闹了。
  “还不睡?”
  “睡不着。”
  容烬疑惑。
  姜芜扯掉腰间作祟的手,“你不是最擅长哄睡?就这?”
  容烬气极,搂过她的腰,将人钳进怀里,“你怎么了?”
  “担心,你别管我了,撒手,热啊。”姜芜一顿乱揍,容烬黑着脸翻过了身。
  姜芜翻来覆去一整夜,一连不眠了三夜,容烬实在没招了,他翻坐起身,“你到底要干什么?”
  “说了担心,你是不是有病?我本来就睡不着,让你出去又不出去,现在又怪我打搅了你睡觉?你给我滚!”姜芜一喊完,就哭了,哭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一个劲地在容烬怀里拳打脚踢。
  容烬无言以对,抱着人低声下气了半个时辰,才把姜芜哄好,和她眼瞪眼,捱过了第四个夜晚。
  次日,容烬心力交瘁,找上了即将跟赈灾队伍离京的胥大夫。“您看她这情况,要如何是好?”
  胥大夫两手一拍,“要不您带姜侧妃去舟山城看看?舟山暂时没有病疫蔓延,比连州情况好上不少。”
  “不行,本王不能让她冒险。”
  胥大夫老神在在地晃了晃脑脑袋,“老夫有颗清瘟丹,可避世间绝大数疫病,但,仅有一颗。”
  容烬仍在犹豫,舟山并非势在必行。
  但胥大夫接下来的话,让他动摇了。“姜侧妃郁结于心,王爷您既不愿放她离开,带她多去外面走走也是好的。姜侧妃牵挂舟山的亲人,以致夜不能寐,这于她的病情毫无益处,您何不试试?只是这清瘟丹……”
  “给她,她更重要。”
  第63章
  第五日, 夜。容烬甫一跨进槅扇门,就被兜头砸来一颗入手冰凉的荔枝。
  “出去,”姜芜抱紧双腿伏在膝头。
  容烬不理, 撩起衣摆紧挨着她坐在了软榻上, 他摊开手, 给掌心捂出了温热的荔枝剥皮。荔枝自岭南运来,因湖州水患不得不绕远路,抵达上京时, 比往年晚了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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