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权贵奢靡享乐,百姓疾苦求生。
  白皙的指尖捏着晶莹剔透的果肉凑至她唇边, 姜芜气闷地扭过头,“我不吃。”
  容烬不喜吃这些,便将荔枝肉搁在了瓷碟里。
  “你为何夜夜往我这儿跑?我求你,去陪陪你的郑侧妃吧。”夜风微凉,但一贴上容烬, 她就觉着热,姜芜拖着身子往旁边挪。
  容烬也没管她的小动作, “本王与你说件事。”
  姜芜不感兴趣。
  “本王要去连州赈灾,路经湖州, 可要本王帮你捎信?”指腹的汁液黏稠, 他刚沐浴过,随身携带的方帕落在了屋子里, 容烬伸手要去掏姜芜袖口的帕子,却被她一把握住了手。
  容烬挑了挑眉,一脸戏谑。
  姜芜只当没看见,“可以带我去吗?”
  “你去做甚?本王不在府里, 不是更自在些?”容烬微蜷手指,不等她反应过来,将带着凉意的手反扣进了掌心。
  姜芜有求于人,再反感也不能挣脱,便任由容烬肆意把玩。
  “可以吗?求,求您。”
  “您?”
  姜芜这火爆脾气忍不了一点,“我要去!”
  “啧。”容烬晦暗的眼神将姜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打量了一通,半晌,他说:“本王要吃荔枝。”
  姜芜骂骂咧咧地扯出手,捏起刚刚容烬剥好的那颗荔枝,半点不温柔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榻间,容烬将手覆在姜芜的眼皮上,他威胁道:“睡了,后日动身,你莫要再想了,不然就给本王好生待在府里。”
  姜芜迷迷瞪瞪地眨眼,卷翘的眼睫如小扇子般扫在他的掌心,他躬起手掌,低声念:“痒。”
  于是,姜芜闭上了眼睛,不再乱动。
  这一夜,有人好眠,亦有人难眠。
  崔越日前下旨,命户部尚书李勉昀南下赈灾,朝中有人欢喜有人愁,喜的是李尚书为官清明,于在水患中罹难的百姓来说,是雪中送炭,愁的是这位尚书大人优柔寡断,恐难震慑得住民心溃散的灾民。而今日容烬进宫一趟后,中书门下立刻改了圣旨,封摄政王为赈灾使,李勉昀辅之,这可谓是匪夷所思之事,朝中不免有人揣度起了容烬主动请缨的动机。
  摄政王府里的胥大夫,也被一位不请自来的娇客愁得胡子都快拽掉了。
  “郑侧妃,您何必呢?有老夫在,您……”派不上用场。胥大夫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又怕女娃娃面皮薄,只能迂回相劝。
  “神医,阿瑛幼承庭训,谨遵师命,心怀黎元,不敢或忘。我也曾随师父深入乡野,见识过百姓生计之难,更懂医者仁心之重,求您答应让我同行,若您顾忌我的身份,我可以当个在您身侧帮忙的普通医女。”
  “那此事,王爷可知晓?”
  郑瑛摇头。
  最要命的是,郑瑛头次来求神医,已是两日前的事情了,那时,容烬尚未揽下赈灾的活。神医明白,郑瑛此行是因医者仁心,而非儿女情长。
  -
  七月七,赈灾队伍从上京城门出发,帝于城墙之上送别,百姓夹道相送,高呼“平安归来”。
  姜芜坐在唯二的丹漆车舆内,另一辆是神医和郑瑛坐的,连李勉昀都只能挤在简陋的青帷马车里,边擦汗边翻阅文书。赈灾讲究的无外乎一个“急”字,此行的车舆皆出自太仆寺,比寻常马车快上不少,但丹漆车舆造价昂贵,只腾得出两辆。容烬手一摊,李勉昀毕恭毕敬地将他的车驾让了出来。
  “娘娘,王爷说您若有事,可以叫他。”梓苏给小灶熄了火,因为姜芜干坐着,已有半个时辰滴水未进了。
  “叫他做甚?”姜芜将窗帷撩开了一条小缝,疾驰而过的队伍掀起了不小的扬尘,她火速收手,捂嘴咳了两声,“这马车行路轻快,许是五六日,便能抵达宋州,比来时短上不少。”
  “是,奴婢还没坐过这般快的马车,是托娘娘的福。”梓苏捋了捋垂到脚下的纱觳,把姜芜的腿给盖严实了,“您月事要来了,王爷叮嘱说,需得注意些。”
  “知道了。”
  容烬既接下了赈灾的任务,便下令队伍保持全速前进,两夜一休,披星戴月,直奔湖州方向。
  七月廿日,天色未暮,因赶路匆忙,队伍里上吐下泻的人不在少数,连身子骨倍儿硬朗的神医也吃不消了。
  “今夜在客驿休整,诸位早些休息。”容烬先在神医那儿拜访过,才回了他和姜芜的厢房,梓苏说她草草用了晚膳,已上榻歇息了。
  容烬拨开床帏,贴了下她的额头,不烫,“很疼么?”
  姜芜缩在被子里,嘴唇发白,还微微颤抖着,约莫是因为赶路疲累的缘故,她来癸水的日子推迟了。
  容烬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很舒服,但姜芜还是偏头躲开了。“今夜我想一个人睡,你去隔壁吧。”
  容烬僵在半空中的手捏成了拳,他扯了下唇角,又将被子往上掖,“隔壁,你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吗?”
  姜芜不耐烦地睁开眼,“我说,你去找郑瑛,别在我这儿吵吵。”
  “你还是真是用完就丢啊,”容烬冷笑。
  姜芜瞪大杏眼无声控诉,像在反问,她用什么了?
  容烬把姜芜从里到外埋怨了一通,姜芜直觉他的眼睛骂得很脏。
  容烬冷哼一声,转身去了厢房里临时搭建的湢室擦身,今儿在车舆里,疼得神志不清的姜芜躺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给他逼出了一身汗。一想起这事,他就怄得慌。
  条件简陋,他火速将身子擦了一遍,换好洁净的里衣躺在了榻上。姜芜躺在靠外侧的位置,他便只能委屈地缩在榻沿,偏生她还霸占着不动。
  “你过去些,本王要掉下榻了。”
  “说了让你换个地方,爱睡不睡。”
  “本王也说了,不在你这儿,睡不着。”
  “你真风趣,说得好像自己是个什么冰清玉洁的……额,童子鸡?”
  “你找死!”容烬的指尖擦过姜芜的脖子,摁在了她的两腮上,他使了些巧劲,姜芜“唔唔唔”地发不出一个音。
  容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眼底燃烧的怒火凝成了火星子,姜芜也不惯着,她伸出原本抱在腹部的手,不假思索地掐住了容烬的脖子。
  可惜,姜芜疼得根本使不上力,与其说是在掐,不如说是在拽他。容烬被扯得往下一滑,他怕砸到姜芜,立刻将掌锢人的手撑在床褥上,阻止了一场糟糕的事故。
  姜芜也顾不上和他争辩,抱紧腹部侧身蜷缩了起来。
  “你真是倔死了,本王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容烬的右臂自姜芜颈下穿过,而左手,则行云流水地覆上了她的腹部,“别闹,别叫,反正本王不走。”
  容烬的胸膛贴在她纤细的背脊上,暖烘烘的热源不断驱散着她身上的寒意,他的掌心也在缓而有力地纾解她的疼痛。“睡吧,若明日依旧疼得紧,本王陪你在客驿暂留两日。”
  厢房里早早熄了灯,隔壁的郑瑛自然看得见。婢女穗儿深知隔墙有耳,不敢行差踏错害主子陷于险境,但她实在为郑瑛抱不平。
  穗儿将窗户合严,蹲在郑瑛腿边对着姜芜一顿咒骂,“那姜侧妃真是个狐媚子,勾得王爷神魂颠倒。”
  “穗儿,慎言。”郑瑛放下医书,抬眼看向窗纸上映出的影子,好在没人,她将穗儿拉了起来,“此处不比晚晴苑,你稳重些,莫让……有些人钻了空子。”
  郑瑛一心扑在医书上,穗儿怒其不争,如此好的时机,王爷时刻在眼前,怎能不好好把握!
  “娘娘,您真要放任事情这样下去吗?王爷待她这般看重,奴婢说句让您难过的话,如今夫人和郡主都接纳了她,她当上王妃只是早晚的事。”穗儿抓着郑瑛的手,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郑瑛无奈地笑了笑,“王爷避我如蛇蝎,自那夜他离开晚晴苑后,再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又能如何?别哭了,乖~”她执起帕子刮去穗儿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安慰她说:“云檀留在容府了,这些事情待回京再议吧,你是最懂我的,我不可能轻易放弃王爷,无论如何,总要争一争。只现在,疫病之事为先,你快多点几盏蜡烛,这医书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翌日,姜芜被廊道上的动静吵醒了。
  “再睡会儿。”容烬捂住她的耳朵,想趁她迷糊的时候,哄她重新睡个回笼觉。
  姜芜眯着眼拉开他的手,慢吞吞地问:“是要动身了吗?快起来。”昨夜容烬后面说的话,她没听清。
  “无碍,你别动了。”清晨本来火气就旺盛,遑论他更是个被千丝蚀髓折磨的病患,容烬略微躬起身子,唯恐姜芜察觉到某些异处。要是被她揪着不放,下回是真上不了榻了。
  两人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容烬是赈灾队伍的话事人,他不起身,队伍怎么会动?难不成让所有人等着看笑话?
  容烬下半身往外缩,上半身却抱得比谁都紧。姜芜气不打一处来,一拳头捅在了他的小腹上,打到了某些不知名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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