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曹沣入宫一路,心情就异常的惶恐。他感觉到赵贞对这个案子的格外关注。他本以为这是一桩小事,虎贲将军高道密之子杀了人,被杀之人不是旁人,乃是华阴县令的儿子,也就是高道密的女婿。高道密有一女,嫁与华阴县令之子为妻。因夫妻矛盾争执,那高扬为其姐讨公道,一怒之下将华阴县令的儿子打死,而今人关在狱中。这件案子,本在京兆衙门,京兆衙门审理认为高扬无罪,已经将人放了,赵贞却极为不满,特意询问起此事,将此案件交司隶校尉审理。曹沣无奈,又不得不将人抓回来,重新下狱。
而今赵贞时刻关注这件案子的进展,曹沣言语谨慎说道:“高扬的却是杀了人,证据确凿,他自己也已认罪。不过臣以为,他罪不至死。据臣所知,高扬的姐姐高桂儿先嫁给罗文姚为妻,夫妻感情不和,常受丈夫殴打,继而流产。高扬替其姐出头,与罗文姚冲突,失手误将其打死。虽是铸下大错,但看在其并非是有意要杀人,只是失手不慎,且事出有因,从轻处置。”
赵贞站在御案前,提笔写字,头也不抬,面无表情道:“是吗?可我怎么听说,高道密勾结京兆尹,以二十箱金银做为贿赂,给自己的儿子脱罪。出了人命,京兆尹衙门却不予追究。这案子司隶校尉衙门接手前,高扬连牢狱也没入过,只让自己的家奴去受审,他自己倒整日喝酒骑马,好不快活,还在街市撞倒行人。你可调查过,不知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曹沣顿时惶恐:“臣未曾听过有这事。”
赵贞又问:“依你所言,那罗文姚竟如此嚣张狂妄,高桂儿受他的欺辱,怎么高扬随手打死了他,他却不能替自己申冤?反而畏惧高家的权势不敢上告,只能自认倒霉。”
曹沣回答不上来:“臣……此事还得进一步探查。”
赵贞道:“你连事情如何,都尚未调查清楚,就下此定论。莫非你也与高道密有私交?”
他说到此,将笔一扔,笔锋在纸上沾染出一团墨迹。
他神色平静,并无愠怒,然而语气已经有些慑人了。
曹沣道:“臣这就去查。”
赵贞道:“此案必须严查,连同京兆尹,若有上述情状,一律严惩不贷。”
曹沣连忙称是。
赵贞警告道:“下次你若再一问三不知,便是你做事不用心,不恭敬了。”
曹沣汗都下来了。
曹沣退下,赵贞拾起案上被墨迹污了的纸,揉成一团。
赵贞此刻,目的很明确,他务必要见血,务必要见到人头落地。
第115章 记性
赵贞看出曹沣办事不力, 有意替高道密脱罪,转而任命张尽为大理寺卿,协助处理此案。
很快, 案件就有了新进展。
因高扬杀人之事,继而牵出高道密结党营私, 贪污受贿,涉嫌谋反等罪状。父子二人,连同相关的十余人等皆入狱。
与此同时, 曹沛则离京,奉命担任使臣,出使鬼方。距离他从齐州返回, 不过半月。曹沛以祖母重病, 想要延迟动身,然而天子疾言厉色, 宦官亲至家中宣旨, 催促起行,不得有片刻延误, 曹沛只能受命。
时节已经入冬。这个季节,本也不是北上的时节。
越往北,越入冬的早。出京不过月余,忽然开始下雪。接连数日,大雪不停。曹沛眼看深冬已至, 这雪下的仿佛没有止境,心情越发沉重。
越靠近崇州, 他心中的危机好便越多一分。
前面就是狼关,出了狼关就不再是魏国的领土了。
国界之外,一旦生变, 就将孤立无援。
曹沛在路途中,收到传信,得知了京中的变故,心中的怀疑恐惧感更甚。
到了馆驿,人马皆疲,众人都下车入安置,享受出关前的最后一顿美酒。曹沛无心饮酒,独自站在馆驿的门前看雪。
他正担心接下来的路程,忽然有人来到身后,是驿丞,这人讨好地笑着:“大雪天寒,大人何不到馆中饮一杯?”
曹沛道:“我有公事在身,不敢醉酒。”
“小的名叫王恩。”
驿丞道:“大人不认识小人,小人曾是皇后娘娘的家奴。”
曹沛听到这话,心中讶异,当即回头。
这人不过二十来岁,是个相貌清秀,体格瘦小的青年。身形比自己要矮了一头,举止倒很有礼,曹沛听他说同皇后有旧,顿时好奇问道:“你见过皇后?”
“小人曾在燕国公府上为奴。娘娘入宫之前,小人曾见过。”
曹沛问:“你为何不在京中,却来这边远之地?”
“是娘娘让我来此地的。娘娘为我脱了奴籍,给了我一小官做,便是这里的驿丞。”
曹沛道:“你怎会认得我?”
“我刚才听他们称呼,便猜到大人的身份。娘娘半月前来信,告诉我大人将要行经此驿,并托我向大人转达一样东西。”
他递给曹沛一枚锦囊:“请大人将此物收好。”
曹沛听到是皇后所托,心中倏地一动。他接过锦囊,攥在手中,迟疑地道了声:“多谢。”
“小人告辞。”
曹沛目送他离去,这才打开那只锦囊。
他只当会是什么信物,又或是纸条之类,然而打开,什么也没有。囊中只有一根竹签,上面仅四个字:孙膑归齐。
曹沛顿时陷入疑惑。
他一时想不通皇后让人送这支签给他到底是何意,只得将这锦囊藏在怀中。
这一趟出使,比曹沛预料的还要糟糕的多。
出发的时间就不对。曹沛一行皆来自中原暖国,根本就承受不住这北方冬天酷寒的天气。即便穿了狐裘和皮袍,也只能勉强抵御风雪。长时间骑马,双手冻的生疮,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连水囊中的水都结了冰。寒风夹着雪吹刮在人脸上,仿佛如沙石一般。除了要对抗恶劣的天气,还要担心贼寇的偷袭。燕国和鬼方正在交战,为了掩藏身份,他们须伪装成过路的客商,一路小心谨慎。
赵贞派了五十名禁卫军士兵,护送他北去,然而及上了路,曹沛才发现,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精兵,竟全都是些老弱,一个年轻精壮的都没有。曹沛只一眼,心都凉了。随行的宦官,亦是个刁钻刻薄,飞扬跋扈的小人。初次见面,他便对曹沛处处刁难,指责他礼数不周,要求曹沛向他行拜礼。曹沛断没有向太监拜首的道了理,自然拒绝,这太监便就此记恨上他,整日鸡蛋里挑骨头,言语讥讽羞辱。
曹沛厌恶至极,却也只能尽力忍耐。
不仅如此,这太监还每日派人监视他,盯着他一举一动,甚至记录他的言行。
这天夜里,曹沛突然心悸,从梦中惊醒,就见窗子被人打开,有个黑影突然从窗子溜了出去。曹沛随后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就发现自己藏在怀中的锦囊竟然消失不见。
次日,便有老兵悄悄在他耳边提醒,说王大监派人偷摸进他房中,让他小心。
曹沛将信将疑。
老兵道:“你若不信,不如当面与他对质。”
曹沛将那太监找来,谎称昨夜有窃贼进了房中,偷了他一箱珠宝,有人亲眼所见,要与他对质。这太监直呼冤枉,见有人证,抵赖不掉,只得承认:“我是偷了你的东西,却并不是珠宝,只是个锦囊。况且是王大监让我偷的。”
曹沛道:“王大监为何让你偷这个东西?”
太监道:“他让我监视你。那天看见有人悄悄给你这个东西,他便让我偷出来。”
“然后呢?”
“王大监说,要寻你的罪证。”
曹沛道:“一个锦囊,算什么罪证?”
“谁知道呢。兴许能有用。若是没用,你这么紧张,且神秘兮兮做什么?必定是有什么秘密。”
曹沛怒火中烧,这太监连忙叩头求饶:“我也是奉命行事。你我无冤无仇,我何苦寻你的短。”
曹沛一把揪住他前襟:“当初在齐州,是不是也是你们在捣鬼,故意陷害我?”
这太监连忙摆手:“这我可不知道,这不干我的事。”
老兵虽老弱,却性情耿直,听闻此事,都替曹沛不平,私下说:“这太监欺人太甚,行事鬼鬼祟祟,不如我们将他打一顿,给大人出气。”
曹沛阻止道:“真打了他,你们也要受严惩。”
“那怎么办?总不能白白受这鸟气。依我说,打他一顿,让他把东西还来,叫他以后再不敢骑在咱们的头上。”
曹沛道:“就是打他,也得找个理由,光凭这个理由是不够的。还得被他倒打一耙。”
“找个理由还不难?咱随便就找个由头。”
曹沛思索片刻,随即示意众人靠近,低语了几句。
这太监行事刻薄,每日要食新鲜羊肉,喝羊乳,但有不得,便打骂厨子。两名副使皆是他的应声虫,奴颜谄媚,事事皆听太监吩咐。为讨这阉人欢心,不惜克扣士兵们的伙食。众人本就厌憎他。又正值寒冬。这些老兵,年纪又大,身上多有旧伤,行军赶路,又冻又饿,都受不了了,队伍里早已是怨言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