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案上铺陈着一张已经画好的梅花图。
  她的画一直很好,极有风骨,赵意是见过的。他其实有些纳闷,这样的画,没有一二十年的功底,是画不出的。她并非自幼学画。
  赵意提笔,思索片刻,在画旁添了几句诗。
  萧沅沅拾起画一看,只见他写的是:“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她笑了笑,称赞道:“诗好,字也好。”
  赵意笑:“不如娘娘的画好。臣还要勤加练习书法,也能配得上娘娘的画。”
  萧沅沅道:“你学的是大王,最在乎气韵和意境。我看你比先前更好了。不过我不爱大王。我最近在专写小楷字,临的钟繇的帖子。你要不要瞧一瞧?”
  她闲聊说起书画,赵意被吸引了注意力,不觉呆了良久。
  赵意每日,除了进宫,就是在书房中。或是处理政务,或是接见来往臣僚们议事,几乎没有空闲。王妃难得见他。这日,他难得回来的早,又无客人登门,王妃去书房找他。只见他关着门,独自呆在房中。她不敢打扰,等他见客出门后,悄悄到他书房中查看,见他书案前放着一幅字,是临摹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还有原帖,也放在书案上。
  他如此忙碌,没想到还有闲情逸致写字。
  他嘴里总是挂着皇后,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皇后的一举一动。只要有太监一到府,王妃就知道他是要进宫了。
  一进宫,必得沐浴更衣。这日傍晚,太监刚来传旨,他便要入宫,问王妃,要那件玉色的袍子。
  那件衣服才刚洗过,还未来得及熏。
  王妃提议说:“穿那件宝石蓝色的吧?”
  他坚持,就要穿那件玉色的。王妃只得替他找了来。他接过衣服,刚要穿,忽然凑到鼻间闻了闻:“这衣服怎么没熏?”
  王妃说:“正是没来得及熏。”
  他脸上便露出不悦之色,隐隐地皱起了眉,说了句:“罢了。”将那衣服丢开,换了宝石蓝色的,匆匆地离去了。
  王妃只觉得很怪异:他何时这般在意穿着什么颜色,还有衣服熏没熏呢?
  这日,他还突然问起,王妃的嫁妆里,有一套纸墨砚具:“那东西还在吗?”
  她试探地问起他:“你要那个做什么?”
  他说:“突然想起。找不到就算了。”
  她仍是帮他找了。然而他拿到手中,只是看了看,犹豫片刻,又递还给她:“你还是收起来吧。”
  他如此反复。她真是不明白他的心思。
  她心中有些担忧。
  她并不在意他心中是否惦记着什么人,却害怕他犯了糊涂。她入宫见到皇后时,隐隐约约地向她表达自己的忧虑。
  萧沅沅自然听懂了她的暗示。
  她原本微笑着,坐在榻前,纤纤玉手剥着橘子,听到她的话,顿时敛起了笑意。
  丽娘觉得很害怕。
  她知道,皇后是皇后,和从前不一样了,连赵意也都畏惧皇后。有些话,她或许不该说出口。
  她能嫁给陈平王,当初也有皇后的牵线,她不该忘恩负义的。
  萧沅沅察觉到她的不安。她拿着剥好的橘子,起身来到她身旁,无奈地笑了笑。
  她剥了一瓣橘子,笑着塞到她的口中:“你尝尝这味道。”
  丽娘脸飞速红了起来:“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拈酸吃醋。我不只是担心他,我也担心你。你们两个,我都不希望有事。我心里总害怕。”
  萧沅沅见她愁眉不展,始终揪着这件事,心里也有些无奈。她坐在她身旁,低了眉,自己剥橘子吃:“我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你硬要跟我说这些吗?”
  丽娘转头看向她:“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不高兴。”
  萧沅沅道:“你是担心,我这怀了身子的人,还有心情去勾引你的夫婿,让他同我一夜春宵吗?”
  丽娘听她此语,如闻惊雷,乍得毛骨悚然。她慌忙伸出手,去堵住她的嘴巴:“我的祖宗,你可别信口胡说。”
  她捂了她嘴,又赶紧收回手捂自己的耳朵:“呸呸呸,我什么也没听见。”
  萧沅沅叹口气道:“陈平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放心就是。他向来分得清轻重,不会三心两意的。”
  丽娘红着脸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在意。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不要给自己惹出是非来,我就阿弥陀佛了。”
  萧沅沅见她一派憨厚,目光打趣地看向她,笑道:“你这人还真有福气。”
  丽娘说:“什么福气?”
  萧沅沅笑说:“太后喜欢你,皇上心疼你,陈平王怜惜你,连我也对你心软,舍不得伤你,怎么不是有福气?”
  丽娘脸更红了:“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丽娘诚恳说:“你和太后,都对我好,我心里知道。可别的人哪有你说的这样,我同皇上,话也没有多说几句。你不要诬赖我。”
  萧沅沅道:“你错了,皇上很心疼你。我想,若是陈平王死了,他也会给你另挑一个好丈夫,保你这辈子平安无虞。陈平王也很怜惜你,生怕让你伤心。我若是对你不好,他们也会怪我。我们之间,只要任何一人还活着,都必定会护你。你是有福气的人。”
  萧沅沅感慨:“我们四个人,一定是你活的最久。”
  丽娘惶恐道:“你不要折我的寿了,我可听不得这个。”
  “这橘子没味。”
  萧沅沅手中拿着一瓣橘子,自言自语道:“你说这春天,哪里来的橘子?都是那些狡猾的果农,将秋天采摘的橘子放在地窖里,阴凉避光的地方,用稻草捂住,捂到春天时,再拿出来。外表看着还是新鲜的,其实里头已经是干巴巴的,有如败絮,怎么吃都是味同嚼蜡,没有味道。”
  她将那橘子用皮包起来,放到台几上:“难吃,扔了吧。”
  她传人进来:“告诉内府,以后不要再拿这种不合时令的东西来进贡了。”
  隔日,陈平王入宫来。他说起近日经人从海上所得一串砗磲珠子。这东西据说是佛家圣物,有消灾辟邪之效。皇后怀着身孕,正可佩戴此珠以求平安。
  萧沅沅收下了此物,即佩戴在腰间。
  赵意转而说起正事:“而今朝廷对外用兵,费资巨大。眼下虽不至于亏空,但也需未雨绸缪,以免将来掣肘。朝廷中有些开支,可以缩减。同时也需开源节流。臣近日已经拟定了一份方案,想呈给娘娘过目。”
  萧沅沅接过他手中的方案,细细斟酌。
  “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萧沅沅将东西递还给他:“就按你说的办吧。”
  赵意道:“那臣这就交给中书省去拟旨。”
  萧沅沅道:“你这些日子,当真辛苦了。虽然朝廷事多,可你也不能太过操劳,平日也当多休息休息,有空多陪陪妻儿。”
  赵意听她此言,心里打鼓,只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在敲打自己,一时不敢回话。萧沅沅扭头,瞥见他表情凝重,知道他是多心了,遂婉言劝说道:“前日,王妃入宫见我。我看她心事重重,颇为担心你。我想,许是你近日忙于朝事,有些冷落她。我准你三日假,你回去多陪陪她吧。她很牵挂你,别让她为你担心。”
  赵意这才反应过来。想要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只能默然地点了点头。
  萧沅沅笑了笑:“去吧。你的事情,我会安排人做的。”
  赵意出了宫,有些失落地回到家中。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情为何会这般沮丧。
  回到府中,他没有去书房,而是来到妻子常在的内院中。
  她正带着两个小儿女,在院子里捉蝴蝶。
  他们玩的十分欢快,并未注意到他的来到。
  赵意远远看了一会。他恍惚也觉得,确实很久没有同妻儿亲近了。虽然整日住在一起,但几乎没有说几句话,他总在忙自己的事。
  他心里猛然生出了些愧疚。
  赵意刚在门前立了会,她就瞧见他了。她回过头,顿时笑起来。
  赵意也笑,走上前去,一只手抱起小女儿,另一只手牵着稍大一点的男孩。
  孩子高兴地叫起来:“爹爹!”
  赵意刮了刮她的鼻子:“今日有没有调皮捣蛋?”
  “爹爹,你看,蝴蝶!”孩子将手中的蝴蝶给他瞧。
  赵意道:“放了它吧。蝴蝶会死的。”
  王妃笑着走近,伸手轻轻摸着他怀里抱的孩子,同时将手搭着他的手臂:“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赵意温柔说道:“这几日都不去朝中了,在家陪你们。”
  她显然极高兴,连忙吩咐下人准备酒饭。
  赵意也觉得,确实许久没有陪伴过妻儿用饭了。近日既然空下来,也就不再想那些繁沉冗杂。他放松了心情,陪着孩子玩耍了半日,又陪着妻儿吃了晚饭。饭后,将孩子们都交给各自的乳娘看管,夫妻二人单独在一处。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