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李润月来到她身旁,看着她所指的文章,笑说:“考据这些古物的用处,便是不用受骗。那些文人史书多有文过饰非之处,我看,一大半都是骗人的。可这些碑帖、拓本却不会骗人。只有对着这些实物,才知古人说的,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还有哪些是他们没说的话。”
萧沅沅道:“太学里倒是有不少的古籍拓本。钦天监里,也有许多青铜器,甲骨和竹简。”
李润月神情憧憬道:“我入之宫前,早就听说了。而今保存最好,最完整的古籍和竹简,都在太学和钦天监。只可惜我无缘得见。”
萧沅沅关切道:“你这样读书撰文,晨昏颠倒,可伤眼睛么?”
李润月道:“是有些伤眼睛。我双眼均有些近视,只是我也习惯了夜里读书写字,比白日里安静。”
她又好饮酒,十分豪迈,常一人独醉。
萧沅沅问她何故独饮,李润月只说:“我读到好书,写到好文章,心情高兴。”
萧沅沅纳闷:“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
李润月说:“一个人喝酒,最悠闲自在呢,又无人打扰。想喝多少喝多少,想怎么喝怎么喝。人多了反而不自在,处处受拘束。我最爱一个人喝酒。”
萧沅沅打趣她说:“我看你虽出门名门,身上却没有一点名门淑女的典范。我还没见过哪个名门淑女大白天醉酒,大晌午的还躺在床上睡懒觉的。”
李润月反驳说:“谁说的名门淑女就不能大白天喝酒睡觉了?若放男子身上,别人准说他不拘一格,任诞率性,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怎么到了女子身上就有这么多的规矩,天明鸡叫就得起床,就得梳洗打扮?你看那些男子整日扪虱清谈,也没有人说他们不是名士,我这也叫风流。”
萧沅沅笑:“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女子。”
萧沅沅也觉得宫中乏味,她来到书案前翻着,问李润月:“你最近有没有写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最近写了篇奇闻异事。”
李润月拿了稿纸给她:“你要不要瞧瞧?”
萧沅沅接过纸细看,果真是篇传奇,讲的是前朝一位达官,买了一名美貌的女子做妾。同一年,府中新进了一个杂役。这个小妾和这个杂役据说是同乡,可是府中从未有人见他们打过招呼说过话,都以为他们素不相识。岂知两年后,这名杂役突然身染重病去世,不久这名小妾就坠楼自尽了。大家才知道原来他们曾经是一对夫妻,所有人都惊诧不已。
萧沅沅坐在榻上,将这个故事反复看了三遍,看的扼腕叹息。
她拿起手绢,悄悄擦拭眼泪。
李润月来到她面前:“你怎么哭了?”
萧沅沅难为情地擦拭着刚刚流出的眼泪:“你写的这个故事,令人感动,我忍不住眼泪就出来了。”
李润月说:“这个故事真的有这么好吗?”
萧沅沅点头:“真的好。我看了三遍。”
萧沅沅问她:“你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不哭吗?”
李润月摇了摇头:“我不太容易流泪。”
萧沅沅说:“你以后有什么新的故事,再写出来给我看。”
李润月颇会写,前朝旧事,宫廷秘闻,亦有神魔鬼怪,侠女浪客,皆短小精悍。萧沅沅看着颇有趣味,每日皆要读,读完了,便来她的住处寻她,看她是否有新作。
“你的这些故事,都是怎么想来的?”萧沅沅颇为好奇。
她已经来不及将稿子拿走了,直接坐在李润月的床榻上,专注地看了起来。
“这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润月说:“有些是听闻,有些是自己杜撰的。”
萧沅沅道:“你的文章写的这样有趣,何不多再写一些,结集版印出来。”
李润月道:“那怕是难。这种东西又当不得圣贤书,没人会传抄。”
萧沅沅道:“我就偏不喜欢看那些圣贤书。你的书若是能结集刊印出来,必回人人传抄,到时候一定洛阳纸贵。”
李润月说:“可若是被人知道这种东西从宫里流传出来,岂非有损皇上的颜面。”
萧沅沅道:“你给自己取一个笔名,不说你是谁不就好了。你只管写出来,别的我替你去办。”
李润月见她看的专注,便不打扰她。
她拿了一盘龙眼过来,坐在萧沅沅身边,双手剥了一颗雪白晶莹的果肉,喂到萧沅沅嘴边。萧沅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李润月却神态自若,好像并不认为此
举有何不妥。
萧沅沅犹豫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看手中的稿纸,同时张嘴咬住了龙眼。
她咀嚼了一下龙眼肉里甘甜的汁水,李润月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在她嘴边,示意她将籽吐出来。
萧沅沅也就不见外,将籽吐到她手中。
萧沅沅看完她的大作,便起身告辞:“我走了。”
李润月点头:“我送你。”
萧沅沅道:“不用。”
萧沅沅告辞离去,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日,熬到下午,她又去了李润月的住处。
“你昨日那篇写完了吗?”
萧沅沅道:“我昨夜惦记着你的故事,一夜都没睡着。”
李润月拿出稿子给她瞧。
萧沅沅坐在榻上细读。
李润月坐在书案前,继续书写着文稿。萧沅沅心思却不在这上头,读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李润月,询问道:“润月,你入宫以前,可有心仪的男子吗?”
李润月背对着她,专心致志地写字:“我只羡慕他们,倒没有什么心仪的。”
“羡慕什么?”
李润月说:“当然是羡慕他们可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羡慕他们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读书就读书,想从军就从军,想做官就做官。可惜我见识太少了。”
萧沅沅说:“你的见识不少,我看你天文地理无所不精。”
“我都是书上看的。其实我没怎么出过远门,也没见过世面。”
萧沅沅说:“仅凭书本,就能懂这么多,也是很难得了。”
李润月每写完一稿,萧沅沅便索要观看,借此消磨着时间。
赵贞此战大获全胜。他亲率的大军攻破了燕国都,俘虏了燕国皇室臣僚数千人,俘虏敌军七万余人,所获金银珠宝丝绸锦缎无数。消息传回京师,满朝皆振奋。抵京当日,萧沅沅同陈平王一道,率文武百官至郊外相迎。
赵贞意气风发,大步下马,在百官的称颂和顶礼膜拜中,搀扶起了跪在面前的陈平王。君臣手拉着手,十分激动,互道问候。赵意自是发自肺腑地满口称颂,崇拜敬仰之情溢于言表。赵贞则是极为谦和镇静,虽是建功奇伟,面上丝毫没有骄矜之色,而是不卑不亢地向众臣道:“朝廷此番得胜,非朕一人之功,全仰仗众将士及诸位爱卿。今日暂行休整,明日罢朝设宴,为众将士庆功。”
赵意则笑容满面,低声对着赵贞说:“臣已在宫中设了酒宴,特为皇上接风洗尘。请皇上移驾吧。”
萧沅沅本欲和赵贞同乘车辇,然而赵贞却没有邀请她,而是拉着赵意的手,热情笑道:“你与朕同乘,如何?”
赵意连忙拒绝,笑说:“臣怎能乘坐皇上的车驾,还请皇上与皇后娘娘先行,臣骑马护送。”
赵贞不以为意,握着他手:“朕要你同乘,你尽管上来。朕与你久日不见,正有知心话要说。”
萧沅沅在一旁满肚子火。她强装着笑容,没有流露在脸上,反而故作大度地劝说道赵意:“皇上邀请你同乘,这位子你坐得,快上车吧。”
赵意推辞不得,只得上了赵贞的车驾。
萧沅沅独乘一车,跟随其后。
回宫的一路,她心情烦闷,既因为赵贞的冷落,更怕他们君臣同乘一銮,私下无人,赵意会向赵贞吐露些什么。她心中焦虑不安,回宫后的酒宴,她也始终不敢看向陈平王,饮了几杯,便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地回了房。
赵贞饮到深夜,直到三更才回到卧房。
他喝了不少的酒,一身酒气,但尚不见得十分醉,仍旧衣冠整齐,步履平稳。萧沅沅迎到门口,伸手搀扶他。
赵贞随着她的脚步,一声不吭地来到内卧。
萧沅沅亲手替他宽衣解带:“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我服侍皇上沐浴吧。”
赵贞道:“我有些累了。”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有些发呆。
萧沅沅语气柔软道:“拿我替你擦擦吧。”
赵贞不置可否。
萧沅沅体贴地蹲下身,为他脱了靴袜。又命人取了热水来,用帕子浸湿,替他擦拭手脸。
赵贞浑身热气腾腾,伸手抱着她腰,翻身用力将她压在枕上。
雨散云收后,萧沅沅偎依在赵贞的怀中,抚摸着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