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萧沅沅将她兄长李思召进宫来看望她,陪她说了半日话,她才勉强鼓舞振作起来。而这几日,萧沅沅也没闲着,趁她休息,校对她的书稿,将她这几年所做的文章,整理成了一本集子。她将这集子拿给李润月看,李润月喜出望外。萧沅沅说:“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将书稿拿去付梓刊印。天下人都能看到你的文章,岂不好么?”
  李润月几个月来,难得脸上有这样的喜色。她笑,又犹豫:“这样好是好,可我又担心。”
  萧沅沅说:“不必担心。”
  李润月说:“可是署什么名呢?”
  萧沅沅说:“李润月这个名字似乎不大好。润月是你小字吧?”
  李润月道:“我大名是李斐。”
  萧沅沅说:“要不要找人给你过目一下。”
  李润月说:“我想让我兄长看一看。”
  萧沅沅点头:“我可以让人送去给他瞧瞧。”
  萧沅沅派了宫人,将书稿送到李思的府上。
  李润月高兴起来,便又有心情读书写字,她对萧沅沅说:“其实我和我兄长,一直想修本朝的史书,这些年翻阅了不少旧籍。只是本朝的书史大多零落,许多都遗失了,当年国史之狱,许多史籍都被抄检焚毁,旧史也都湮没了。我们兄妹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太多。能找到的,我们都尽力保存了下来,希望有一天能重修国史,这一直是我们的心愿。”
  萧沅沅道:“私藏禁书,私修国史,这两样可都是重罪。”
  李润月肯告诉她这件事,显然是信任她。
  李润月道:“我们并没有私修国史,只是查找了一些被毁的史籍。我当初甘愿入宫,也是听说,那些被禁毁的书,其实不少在宫中有留存,只是不许人窥探罢了。”
  萧沅沅道:“你既想修史,想必你对本朝的旧事都了如指掌?”
  李润月道:“并非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不少。”
  萧沅沅考她:“那你可知,皇上的生母是谁?”
  萧沅沅不问不知道,一问发现李润月岂止是对本朝旧事了如指掌,她对太后,对赵贞,都了如指掌。
  虽然她连太后的面也没见过,跟赵贞更没有太多交流,然而绝对称得上是一个钻研赵贞的博士。关于赵贞的生母是谁,她便有三种考证,最后得出的结论证据充分,资料详实,把萧沅沅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萧沅沅感觉自己对赵贞和太后都没有这么了解,包括哪年哪月说了哪些话做了哪些事。李润月脑子里是一清二楚。
  她甚至连太后临终的遗言都一字不漏地能说出来,跟躲在床底下听见似的。
  萧沅沅面色凝重。
  半晌,萧沅沅平静下来:“那你对我呢?知道多少?”
  李润月说:“你母亲傅氏乃是当年傅太后的家人。傅太后对萧太后有提携之恩,所以你母亲和你父亲乃是家族联姻。不过,他们的夫妻感情很好,你母亲乃是续弦,你父亲先前有过好几个妻子。你的父亲乃是太后的兄弟。你外祖父本有三个儿子,可惜都因为卷入当年太子谋反案遇害,只剩下你父亲一个。他也是太后唯一在世的胞弟,所以太后很宠爱他。不过你父亲性情疏懒,淡泊名利,不问朝事。所以皇上也不怎么忌惮他,反而挺喜欢他。你父亲若是像霍光、梁冀那样的人,你恐怕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当今皇上英明睿智,是绝不会允许外戚坐大的。陛下即位后,就倚重宗王的势力。但是因为萧氏一族忠诚谦退,不参与朝廷纷争,皇上感念太后的恩情,反而对你们很不错。至于你,我想皇上认为你志大才疏,纵有野心也成不了气候。所以他对你还算包容。你们夫妻虽有些性情不合,但他对你还是有感情。你入宫前曾与陈平王有私情,入宫后也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也许是余情未了,也许是看重他深受皇上信任,手握重权,想要拉拢他。不过,他不怎么理你。他显然更忠诚于自己的兄长。但这也使得皇上对你很不满。只是鉴于你尚无明显劣迹,皇上暂时还忍着你。”
  萧沅沅听的脸都绿了,突然体会到皇帝听这些文人讲话总想把他们头拧下来的感觉。
  简直是毫无敬畏,大放厥词。
  李润月道:“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太子监国吧?”
  萧沅沅道:“你怎会知道我的心思?”
  李润月叹口气道:“史书看多了罢了,太阳底下无新事。”
  第131章 捧杀
  萧沅沅听她出言不逊, 却也不恼不怒,反而侧了身坐下,问了她一个很扎心的问题:“你这般聪明, 那你说,你入宫这么久, 皇上为何不宠幸你?”
  她目光微哂,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润月,观察她的反应。
  李润月被她问的, 果然脸上倏地一红。
  “我不信,你就当真没有一点竞逐之心。”萧沅沅瞄着她,“即便你无心男女之事, 可你是读书人, 学得满腹经纶,诗书文章, 不就是为了货与帝王。皇上亦是敬贤爱才的人, 否则也不会选你入宫。读书人向来最慕明主,皇上在你心里算得上明主吧?我不相信你丝毫不渴望帝王的垂青。”
  “我入宫前, 的确对皇上有仰慕之心。”
  李润月坦诚道:“只是入宫呆了数月,便也想明白了。中宫得宠,东宫之位更是稳固。娘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自己,读读书, 写写字,乐得清净, 何必自讨没趣呢。何况皇上他是不会喜欢我的。皇上面上是圣人君子,遵孔孟教诲,实则骨子里对这些圣人之言并不感兴趣, 也并不喜欢端庄贤淑的女子。”
  “你怎知道皇上不喜欢端庄贤淑的女子?”
  李润月略带讥嘲道:“陈平王妃性子出了名的端庄贤淑,可皇上不仅不喜欢她,还对她有恶语。他自称喜欢知书识礼,有才学的女子,可我入宫,他只将我做个摆设,从不肯亲近我。皇上好武,胜过舞文弄墨。他说自己喜欢诗书,亦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
  萧沅沅听的憋不住笑,面上却不说什么。
  李润月说的不错。赵贞这人,确实假正经。他骨子里喜欢风流放荡的女子。只是作为皇帝,赵贞从小受的是帝王教育。男女**,唤作周公之礼。于帝王而言,不论是纳妃嫔,还是宠幸后宫,目的都只是为了完成礼仪,延续子嗣。一但以此为享乐,沉湎女色,便是昏君做派。萧云懿自始至终将他当做一个政治机器,时刻敲打着他,身边无数双眼睛监视。据萧沅沅所知,前世萧云懿在时,赵贞和妃嫔同房多长时间,都是要受萧云懿管控的。但凡跟女人亲热久了,便有人给萧云懿报告,他便要
  挨训斥。萧云懿就要给他大上帝王课。被迫养成了克制拘谨的性子。萧沅沅却天性浪漫。萧沅沅能和他相好多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床上太和谐。只是,而今也都有些腻味了。
  “其实我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喜欢你。”
  李润月疑惑道:“我看,你对他也不见得一心一意。”
  她叹了口气,也没有不满,只是感慨:“难道,真就像世人所说的那样,男人天性如此?你越是对他千依百顺,他越是对你不当回事情。你越是对他不理不睬,他反而爱你欲生欲死?”她说的自己笑了,摇了摇头。
  萧沅沅说:“你错了,皇上喜欢我,但他更恨我。”
  李润月不解:“他为何恨你?”
  “一言难尽。”萧沅沅无法解释太多。
  “倒也有可能。”
  李润月想了想,叹道:“皇上自幼蒙太后抚育教养。宫中都说,太后对皇上甚为严苛。皇上的生母及先帝死因成迷,疑与太后有关。可皇上并未怨恨萧家,反而待你们甚厚,他对太后必定是真有感情。男人爱什么样的母亲,便会喜欢什么样的妻子。太后苛待惩罚他,他不以为恨,反以为爱。所以在他的心里,爱和恨本就是一体,不能分开。他对太后如此,对你也如此。没有恨的爱,他反倒觉得太轻浮了。”
  “但也只能是你。”
  李润月可惜道:“除了你是太后的亲人,别的女人,谁担得起被他恨呢?”
  萧沅沅听的莫名笑了:“照你这样说,被他恨倒是我的好处。”
  “也不是好处。”
  李润月走近她面前:“你想,他是天子。寻常女子,谁敢得罪他?谁敢让他恨?况真有不省事的,得罪了他,早就死了,或赶的远远的,怎配得上他记恨?只有你,得罪了他,他还拿你没办法,既不能杀了你,又不能废黜你。或许他在你身上,能找到幼年时和太后相处的感觉,而他觉得那就是爱。”李润月说着说着便玩笑起来。
  萧沅沅也笑:“你这都是一派胡言。”
  李润月看着她笑,忽然又凝神思索。
  萧沅沅诧异道:“怎么了?”
  “我在想太子监国的事。”李润月说。
  “这件事怎么了?”
  “我觉得,这件事情,你倒不必太着急。”
  李润月走近她,诚心劝说:“皇上向来就喜爱太子,他若有此意,自然会说。宫中无人能与太子争夺东宫之位,何必如此冒失?你若是主动提这事,恐怕引得皇上猜疑。皇上正当盛年,你一心想要太子监国,岂不是诅咒他不得长命么?天子最忌讳这样的事。即便皇上身体康健,太子监国亦是在分夺君王的权柄,皇上没准会动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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