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许是这话起了效果,杨玉成犹豫片刻,还是微微颔首,跟在崇国夫人身后进了绸缎坊中。
  陈妙荷怅然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却听身旁百姓悄声议论道:“听说了吗?探花郎与崇国夫人好事将近了!”
  “不是说崇国夫人剃头挑子一头热,日日守在大理寺门口,那探花郎拼死不从吗?”
  “你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我表兄在珍宝阁做事,前日里亲眼见到探花郎和崇国夫人卿卿我我。”
  “探花郎一向谄媚,如今有高枝可攀,他不答应才是奇怪。”
  议论之语越发粗俗,陈妙荷禁不住面色发白。
  她猛地转身,匆匆逃离人群之外,闷头朝芝麻巷的小院而去,可任凭她如何竭力克制,方才所见的那幕景象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金童玉女,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还是泛起酸涩。她不知这酸涩从何而来,论情分,杨玉成终究做过她三月兄长,他觅得佳人,她该替他欢喜;论道理,她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又有什么资格置喙他的选择?
  她苦笑一声,揉一揉酸涩鼓胀的双眼,脚步又加快几分。
  *
  数日后的深夜,瓦子后巷巷口处,马蹄声戛然而止,杨玉成面色木然地自马车上下来。
  距陈妙荷离去已半月有余。这些日子,每至下值时分,覃府马车便准时候在大理寺外。若他不出来,那马车便大摇大摆停在官署门口,小厮一遍遍催促门吏,引得一众同僚对他颇为不满。
  也曾试着告假躲避,谁知那马车竟寻至瓦子后巷。护卫们腰佩横刀,煞气逼人,吓得巷中百姓纷纷来敲他家院门诉苦。连孙氏也受惊不小,整日里提心吊胆,记性比往日更坏。
  杨玉成只好顺着覃童舒的心意,每日下值后,或是到她院中洒扫,或是陪她四处游逛。
  许是被他的逆来顺受所惑,今日离开覃府时,覃童舒又旧事重提,娇声说着要他改口唤她“舒娘”。
  杨玉成不言不语,像座木雕似的立在原地。
  他心中明白,今日这改口之令不过是第一道枷锁,待他真应了这声“舒娘”,接下来便是覃相的软硬兼施,直至那纸婚书如催命符般落到他头上。
  思及此,杨玉成不禁心事重重,脚步也跟着沉重几分。回到小院之时,见孙氏房中仍有灯火透出,他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挤出一丝笑意,推门而入。
  孙氏正就着昏黄灯光穿针引线,闻声抬起头来,朦胧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许久,方才迟疑唤道:“玉成?”
  杨玉成应了一声,坐到她身旁,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手中缝制的那件青蓝色男子外袍,心头顿时涌起暖流,温言道:“灯下做活最是伤眼,母亲的心意玉成明白。只是您要多多保重身子,否则待荷娘回来,见您这般操劳,怕是要怪罪于我。”
  孙氏浑浑噩噩地点头,在他的劝阻下停了手中针线,一步三回头地朝床榻走去,小心翼翼问他:“玉成,你这次回来,不会再不见罢。”
  杨玉成闻言心中一痛,又想起不告而别的陈妙荷,他将指节捏得发白,却仍摇头温声道:“母亲放心,我不会再走了。”
  孙氏这才安心躺下,可不过片刻又睁开眼,伸手去攥他的衣袖。如此反复数次,方蹙着眉慢慢睡去,呼吸间犹带着几分不安。
  杨玉成吹熄房中烛火,轻轻掩上房门。夜风拂过,院中杏叶沙沙作响。
  转身正欲离去之时,却见院中杏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个黑影。
  “何人?”他顺手操起孙氏晾在窗边的杏干,噗噗几声,朝那黑影打去。
  黑影矮身避过,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大人,郡王有密信呈上。”
  杨玉成这才松懈下来,上前接过信笺,边拆边问:“可查到数日前跟踪我的人是何人派来的?”
  “经探子暗访,跟踪您的人应和前番在您家中出现的黑衣人身份相同,皆为恩平郡王府上暗卫。”
  杨玉成目色一凝,他没想到,这赵元祥竟步步紧逼至此,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分明是笃定了自己心生异志。
  “郡王嘱咐,近日不便相见,所托之事,尽在信中。”
  展信细读,杨玉成面色愈发凝重。前番因伪造书信一事,赵元永与覃京在官家面前交锋落败,被贬前往海宁赈灾。本以为远离权力漩涡便能抽身,谁知他竟在海宁查出当地私盐猖獗。
  “玉成,盐政乃国本所系。”信中字迹力透纸背,“本王在海宁查得私盐案与覃京勾连,然苦无铁证。望你于临安城暗中查访,寻得覃京把柄,里应外合方能扳倒此獠。”
  暗卫走后,杨玉成独坐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转瞬又被他狠狠掐灭。烛火摇曳间,他蓦然长叹一声,拈起信纸凑近烛芯,须臾间,只余一地灰烬散尽。
  第60章 巫蛊咒(四)
  翌日清晨,杨玉成陪孙氏用罢朝食,又再三叮嘱隔壁王婶照应一二,便匆匆赶赴大理寺当值。
  甫一踏入官署,他便觉气氛诡谲。往日同僚见他只是绕道而行,今日却三五成群聚在廊下,对着他指指点点,时而交头接耳,时而捂嘴偷笑,活似阴沟里的老鼠,令人作呕。
  杨玉成眉峰微蹙,却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正欲往衙署深处去,尹鸿博却忽然从一旁小道钻了出来,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只见尹鸿博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小报,大呼小叫道:“玉成兄,你当真不听我的,非要跳入覃府那火坑之中?”
  “浑说些什么。”杨玉成眉间郁色更重,“我何时要跳火坑了?”
  尹鸿博指着小报高声嚷嚷:“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你和覃童舒的事,全临安城都已知晓,你何必瞒我?”
  杨玉成一把夺过小报,只见这份名为市井杂录的小报头版赫然印着一排大字:昔年探花今入赘,杨郎喜结崇国缘。
  他眸色骤冷,一目十行扫过那些捕风捉影的臆测之词,无非是些毫无根据的胡诌乱扯,连多看一刻都是浪费时间。正欲将小报掷还给尹鸿博,余光却扫到左侧一则毫不起眼的消息。
  内容倒无甚特别,只落款处四个小字:妙笔居士,灼得他眼眶发烫。
  是陈妙荷!
  杨玉成脑中轰然炸开一声惊雷,一把攥住尹鸿博的衣袖急声道:“是荷娘!这妙笔居士定是她无疑!”
  “荷娘不是早离开临安了吗?”尹鸿博被他拉得踉跄一步,“或许只是同名而已。”
  “定是荷娘。我与她相处三月,怎能不熟悉她的文风,你不信我也罢,我这就找她回来。”
  说罢,杨玉成便匆匆奔出官署,走得太急,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奔至街上,随手扣住个叫卖小报的少年便急急喝问:“《市井杂闻》的报坊掌柜在何处?速速说来!”
  那少年被他眼中的煞气骇得连连后退,结结巴巴指向御街方向:“在……在御街东头的五福书肆……”
  话音未落,杨玉成已如一阵疾风卷过街市,一路急奔至五福书肆。
  伙计见他文质彬彬,正要堆笑相迎,却被他一把推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内室,朗声喝道:“我乃大理寺丞杨玉成,掌柜何在,我有要事要询!”
  伙计吓得急忙噤声,慌忙高喊道:“掌柜的,探花郎找你!”
  掌柜闻声踉跄而出,额角沁出冷汗,强挤笑容行礼道:“杨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杨玉成却连虚礼都懒得周旋,将小报甩至他的面前,喝道:“此报是你所出?”
  掌柜被唬得双腿发软,连连摆手道:“杨大人,你且听我说,今日所报你与崇国夫人之事,实是内有隐情,你听我为你细细解释,其实……”
  “不必解释。”杨玉成冷冷打断,指着小报上的落款道,“我且问你,这妙笔居士可是一个名为陈妙荷的少女,年约十七八岁,圆脸杏眼,长得一副讨喜面容?”
  掌柜瞪圆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大、大人如何得知?”
  她果然在临安。
  杨玉成心脏狂跳如擂鼓,一把抓住掌柜衣襟:“她住在何处?快说!”
  见掌柜茫然摇头,他又急问:“今日可还来过?”
  “前日她交稿时说……”掌柜偷瞄他铁青的脸色,声音发颤,“已攒够银钱,此后便不再来了。”
  “不会再来?”杨玉成愣愣跟着重复一句,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去。
  晨光熹微,他周身却一片寒凉。
  他没想到,自己独受半月煎熬,心心念念的那人却依旧身在临安。她是从未离开,还是已然回来?若是从未离开,又为何要骗他,若是已然回来,为何又不肯在他面前现身?
  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抑或是被人胁迫,才做此决定?
  如此一想,杨玉成面上神情忽又肃然起来,他猛然转身,攥着皱巴巴的小报疾步折返,打算再找那报坊掌柜细细询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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