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未行几步,迎面却见一熟悉身影自一旁店铺走出。
  “张献?”杨玉成抬头望向店铺招牌,心中纳闷,“为何他竟从一家当铺出来,难不成囊中羞涩至此,竟靠典当度日?”
  他刚要开口唤住张献,想借些银两周济一二,话到嘴边却陡然凝住,喉间似横亘着块烧红的炭,吞不下吐不出,生生将未尽之言堵了回去。
  只见张献身后转出一个绿衣少女,她手里捧着个手帕包起的物什跨出门槛,笑意盈盈仰起头来,不知对张献说了句什么,两人忽的同时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欢快,全然不似有难言之隐。
  杨玉成目眦欲裂,待两人转过街角,他再也按捺不住,疾步跟了上去。
  “荷娘!”他上前一把攥住陈妙荷的手腕,将她拽离张献身边。
  陈妙荷毫无防备,被他猛地一拉,手中捧着的物什一下子掉落在地,她惊叫一声就要俯身去捡。
  可手腕却被杨玉成牢牢扣住,半分动弹不得。
  杨玉成急切地去寻她的眉眼,想从中寻得往日半分温情,却只撞见她眼中翻涌的惊慌与怒火。
  “你放开我!”她猛力一挣,将杨玉成推出半步,急忙蹲下身去。
  还好,玉佩被手帕包着,只在地上滚了几滚,未曾摔裂分毫。
  杨玉成的视线也随着她的动作向下而去。
  原来,她竟是同张献去赎父亲的玉佩了。
  他还记得当时她分明拒绝了自己替她赎回玉佩的好意,如今却与张献说说笑笑前来赎当,两相对比,孰亲孰远,早已一目了然。
  杨玉成不禁苦笑一声,眼见她捧起玉佩,小心翼翼将它包回手帕之中,忽的眸色一沉,厉声喝道:“慢着。”
  他一把扣住她皓腕,将玉佩夺到手中,仔细端详。
  手中这枚玉佩虽已蒙尘,却难掩其莹润光泽。玉佩乃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呈半月形,正面镂刻并蒂莲花,以山石纹样加以纹饰,做工精美繁复,非平常人家所有。
  杨玉成目色阴鸷,捏着手中玉佩道:“此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关你何事?”陈妙荷伸手欲夺,却被他另一只手死死钳住手腕,情急之下她高喊,“张献,还不帮忙?”
  张献刚一动作,便听杨玉成冷冷道:“我不伤荷娘,可对你,却不会手下留情。”
  杨玉成此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张献霎时想起初见那日打在他胸口的那几枚栗子,力道不大却疼得钻心。他悻悻缩回手,眼观鼻鼻观心,作起壁上观。
  陈妙荷又气又急,只好妥协道:“你不是早知我为救娘亲当了父亲临终时给我的玉佩,这便是那块玉佩,快把它还给我!”
  杨玉成握着陈妙荷手腕的力气不觉松了几分,陈妙荷趁机脱身而起,向上一跃,自杨玉成手中抢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玉面,又用手帕包住放在怀中。
  “你父亲是何人?”杨玉成忍住心中剧震,声音暗哑,“可是姓江?”
  陈妙荷杏眼圆睁,像看傻子般瞪他:“我姓陈,我父亲自然姓陈。”
  杨玉成如梦初醒,懊恼地攥紧拳头,他追问道:“敢问伯父名讳?”
  “你问这做什么?”陈妙荷狐疑地看他一眼,不情不愿答道,“陈令言。”
  “陈令言……”
  杨玉成如遭雷击,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他不过二十多岁年纪,眉眼带笑,拿着几个果子逗他道:“玉哥儿,我且问你,若有一日你和莲儿被困陷阱,手里只有一颗果子,你是自己吃,还是给莲儿吃?”
  他那时不过七八岁光景,手里牵着个比他还矮半头的小丫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自是给莲儿,我爹说了,我与莲儿定了亲,就要一辈子护着她。”
  儿时誓言犹在耳畔,但让他立誓之人却已化作黄土一抔。
  杨玉成不由得眼眶泛红,他死死盯着陈妙荷素白的脸庞,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陈妙荷见他神色骤变,心虚地绞着衣角。她眨着一双杏眼,试探道:“杨玉成,你无事罢。”
  杨玉成猛然回神,一把拽过陈妙荷,将她拖到墙角阴影里。张献早已识趣地转过身去,装模作样地数着屋檐上的瓦片,对陈妙荷求助的眼神视若无睹。
  “我问你,你之前说你来临安是来寻人,寻的是什么人?”
  陈妙荷觑他脸色,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道:“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这枚玉佩,让我来临安寻一个名叫石雄的将军,说是此人乃他旧识,见此玉佩,自会明白。”
  “可我千辛万苦到了临安却打听到石将军全家因罪流放岭南,半路上遇上泥石流……”她低头摩挲帕子里的玉佩,声音渐低,“三十二口人,全没了。”
  杨玉成闻言面色愈发苍白,他目光落在陈妙荷素白的面庞上,脑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另一张稚嫩的小脸来。
  他颤抖着声音问:“你可知这玉佩来历?”
  陈妙荷眼圈渐红:“父亲只交代我来送玉佩,旁的,他还没来得及说,便……”
  杨玉成闭一闭眼,忽的惨然一笑,好似下定什么决心般断然喝道:“张献!”
  张献冷不丁被点了名,慌慌张张探出头,却见杨玉成睁开眼,又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他如闪电般伸手,打向陈妙荷后颈穴位处。
  陈妙荷睁大双眼,还未反应过来,便软软倒下。
  杨玉成一手搂住陈妙荷,冷然对张献说道:“即刻带荷娘离开临安!”
  张献一时愣住,却见杨玉成目色森然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还有母亲,你也一并带走。”
  第61章 巫蛊咒(五)
  张献闻言顿时色变,他死死盯着杨玉成,心中莫名生出一个荒唐念头,却又不敢宣之于口,只得强自镇定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吗?”杨玉成眸光微动,一字一顿道,“你接近荷娘,不过是为了窥探我的行踪。”
  “你……你何出此言?”张献声音发颤。
  “自你出现那日起,我便察觉你居心叵测。”杨玉成缓步逼近,“你多番跟踪于我,又时常刺探我的过往,我皆隐忍不发。直到荷娘走后,你几次三番假借她的名义前去家中探望母亲,我才察觉到你的身份。”
  杨玉成目如利剑,朝张献刺了过来,“母亲虽神志不清,却并非全然糊涂。那油酥饼分明是你的心头好,母亲缝制的衣衫尺寸也与我不符——观你身形,恰是为你量身定做。”
  张献喉头滚动,正欲辩解,却被杨玉成抬手打断:“你莫要反驳,我已探查过你在临安所居之所,难道你未曾发觉,你案头废稿少了一份?”
  “那又如何?”
  “若你留心看过我的笔迹,便知你我二人字迹一模一样。”杨玉成忽的一笑,“我苦练许久,才达今日以假乱真之效。”
  见张献瞪大双眼,杨玉成心中已有定论,微微一笑道:“还要再否认吗?你才是真正的杨玉成。”
  张献如遭雷击,眼中茫然更甚。
  他曾千万遍想过揭发杨玉成身份时的场景,却没想到假冒之人竟如此理直气壮,而自己这个正主反倒如罪人般无言以对。
  想当初,他千里迢迢从昌化寻母而来,初闻杨玉成恶名时,也曾暗自思忖: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待他暗中查访,便发现诸多蹊跷:此人不仅与他同年科举,更是同日生辰,连籍贯都属昌化。更令人心惊的是,当他设法见到孙氏,又从瓦子后巷的住户口中探知探花郎认母始末,所有线索如竟拼图般严丝合缝。
  那日他坠崖后,必是有人拾得他的包袱,盗用其中身份文牒,堂而皇之冒名顶替,不仅骗过了孙氏,更一路科举及第,跻身朝堂之中。
  他本欲揭发这欺世盗名之徒,却又因孙氏病况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蛰伏在陈妙荷身边静待时机。相识数月,却见其对孙氏敬爱有加,行事亦非大奸大恶。正暗自彷徨之际,却不料对方早已看穿他的身份。
  “你既已猜中……”张献苦笑道,“那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冒我之名?”
  “有些事,不知对你更好。”杨玉成却只是避重就轻说道:“若你肯信我,便即刻带母亲和荷娘离开临安,我房内床头处有一红绳,你拉扯三下,即可打开机关。内有银票三千两,足可使你三人衣食无忧。除非有一日我去寻你,否则往后余生,切莫让荷娘再踏足临安。”
  杨玉成语气凝重,全然不似玩笑。
  张献观他神色,不得不往最坏处打算:“难道你所图乃是将覃相……”
  “张兄莫要胡乱揣测。”杨玉成厉声打断,面上却闪过一丝晦涩,“恩师对我恩重如山,我必肝脑涂地以报其恩。”
  张献顿时明了杨玉成语中深意,他自杨玉成手中将昏迷的陈妙荷扶了过来,打横抱起,转身之际,却听身后男子低问:“杨兄,我可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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