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张献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一句:“我虽布衣,亦知天下大义。”
杨玉成闻言眼中晦暗稍褪,唇角微不可察地抿起一抹浅淡笑意,随即朝张献渐远的背影郑重一揖:“谢杨兄大义。”
待杨玉成再回到大理寺,远远便看见尹鸿博翘首等在门口,一见他便急急迎了上来,问道:“如何?可找到妙荷妹妹?”
杨玉成却一改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焦急模样,神色淡然道:“不过是同名之人,荷娘应已回乡。”
尹鸿博失落万分,他方才见杨玉成如此笃定,还以为陈妙荷真的还在临安,却不想只是空欢喜一场。
他低下头,闷闷不乐道:“适才你不在,白少卿遣人来寻你。”
“所为何事?”
“怕是与那崇国夫人脱不开关系。”
杨玉成眉峰微动,却似早有预料,径直往白少游廨舍而去。
白少游见他进来,先是一声长叹,继而道:“玉成,我知你志向高远。然大理寺乃执法根本,关乎天下公义,须得正气凛然。”他顿了顿,又道,“近日覃府马车日日候在官署外,已是有损我大理寺清誉。今日小报又将你与崇国夫人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实是不妥。我乃你的上官,亦对你为人了解几分,还望你公私分明,莫要让儿女情长毁了前程。”
“谢大人提点。”杨玉成拱手道,“玉成心中已有决断,请大人信我,明日马车必不会再出现在官署之外。”
白少游凝视他良久,终沉沉叹道:“玉成,切莫行差踏错,令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杨玉成垂首施礼,缓步走出廨舍。他目色凝重,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肩头。
在大理寺枯坐半日,终于挨到下值时分。
杨玉成比平日出得更早一些,登上马车之时,还对小厮微微一笑,道了一声有劳,全然不似半月来那副倍受煎熬的模样。
那小厮侍奉覃童舒已有些年头,最擅察言观色,见状便道:“杨大人今日气色甚佳,可是遇着什么喜事?”
“不过想通些许俗务罢了。”杨玉成轻撩车帘,日光打在他侧脸之上,小厮竟一时分辨不出他面上神色究竟是喜是忧。
待马车行至覃府,他随小厮一路到了琼华院外,早有婆子在院门处候着,一见他便递上备好的竹扫帚。
可今日,杨玉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来,而是拱手道:“还请通报一声,玉成有事要对小姐说。”
待婆子传话归来,只见覃童舒一袭天青色纱裙翩然现身,丫鬟们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侧。她莲步轻移至杨玉成面前,笑道:“不知杨大人有何事要同我说?”
杨玉成拱手施礼,起身凝视着覃童舒的面庞,声音温润如玉:“舒娘。”
覃童舒闻言忽的怔住,随即双颊飞上两朵红云。
她不敢置信地眨着杏眼,明明昨日还油盐不进之人,怎么今日却突然开了窍。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舒娘。”杨玉成再度唤道,目光灼灼,“前番是我太过怯懦。你乃相门千金,而我出身寒微,你我之差有如鸿沟天堑,我……”
杨玉成垂下眼去,一副有口难言模样。
覃童舒何等聪慧,当即明白杨玉成之意,她笑靥如花,靠在杨玉成身侧,娇嗔道:“世人皆困于门第之见,我却视若浮云。王公贵族我倒是见过不少,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你……”她故意顿了顿,“才是我心中所系。”
杨玉成面色一震,满眼感动之色。
“舒娘,是我愚钝,险些辜负你的真心。”
覃童舒转过脸来,秋水般的眸子直视着他:“玉郎,我可否这样唤你?”
杨玉成面露羞赧之色,轻声道:“舒娘但唤无妨。”
覃童舒大喜过望,一把攥住杨玉成的手,便朝院外而去。
“走,随我去见祖父!”
少女欢快的笑声洒满回廊,却未察觉身后的男子虽含笑颔首,眼底却清明如镜,不见丝毫笑意。
转过游廊便是正堂,却见覃京负手立于堂下。覃童舒急忙止步,娇声道:“祖父!”
杨玉成也是一惊,慌忙后退半步,躬身行礼:“恩师。”
覃京目光如电,在二人交握的手上一扫而过,面色顿时阴沉下来。他虽也属意杨玉成,但如此逾矩之举,着实令他不悦。
杨玉成察觉到覃京的怒意,慌忙抽手而去,单膝跪下道:“玉成唐突,还望恩师见谅。”
“祖父!”覃童舒不满地跺脚,“您吓着他了!杨玉成,快起来!”
杨玉成却纹丝不动,宛如一尊石像般跪得笔直。
僵持片刻,覃京终于缓下脸色:“没听见吗?童儿让你起来。”
杨玉成这才敢缓缓起身,垂首侍立一旁。
覃京上下打量他一番,沉声道:“既你已得童儿青眼,我自不会再多加阻拦。只是你要谨记,童儿是我覃家珍宝,日后你须得视若明珠,不可有半分怠慢。若她对你有丝毫不满,休怪我不念师生情分。”
待转向覃童舒之时,覃京又换上一副和蔼面容,轻抚她的发顶笑道:“方才入宫之时,你姑母还问起你的婚事。她病中仍惦记着你,待你二人好事将近,便带玉成入宫觐见罢。”
覃童舒闻言不禁雀跃:“说不定姑母听了喜讯,病立刻就好了!”
覃京望着孙女明媚的笑颜,又想起病榻之上形容枯槁的女儿,不禁叹道:“但愿如此罢。”
第62章 巫蛊咒(六)
佛诞日至。
晨光微熹时,覃府的马车便已候在巷口。
杨玉成梳洗过后,换上覃童舒前日遣人送来的新衣。走至院中时,院中杏树已然开始落叶,虽枝头尚挂着些残绿,树下却已积了薄薄一层枯叶,显出几分萧索之意。
合上院门的刹那,他忍不住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檐角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却让他心头莫名一沉。
算一算,张献带着孙氏和陈妙荷离开已五日了。这五日的光阴,竟比从前漫长许多,杨玉成胸口总像压着块石头,连呼吸都不甚顺畅,心中更生出些不详预感。
小厮又来催促,他只得收整了心绪,跟着小厮一路来到马车前。
掀开车帘,覃童舒正含笑望着他。
一见杨玉成,她眼中便闪过惊艳之色。只见他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身着石青织金襕衫,外披玄色大袖袍,腰间玉带配着白玉佩,脚蹬乌皮靴,整个人如青松般挺拔俊逸。更难得的是,眉目间褪去了往日的冷峻,平添几分温润儒雅。
“玉郎。”覃童舒拉着他坐到身边,“你今日这般英俊,姑母见了你定会欢喜。”
杨玉成却惴惴道:“舒娘,我乃外男,依礼制不得入宫,恐怕会被拦在宫门之外,不能陪你入内。”
“我既来接你,便肯定会将你带入宫中。”覃童舒眨眼笑道,“姑母为人温婉和善,一向深得圣宠,她此番生病,久治不愈,官家为此大发雷霆,撤了好几个太医局的官员不说,为令姑母病中心情和畅,还特地下了诏令,让娘家人多多前去探望。”
马车行至东华门便缓缓停下,杨玉成扶着覃童舒下车,一路经禁军重重核验拜帖,待过了福宁门,方才进入内宫。
“崇国夫人,杨大人。”覃贤妃殿中宫女宝枝恭敬迎上,“娘娘已在殿中等候多时,还请随我前来。”
覃童舒自小便时常入宫探望覃贤妃,是以神态恣意,毫不拘束。见杨玉成垂首低眉,一副拘谨模样,忍不住揶揄道:“如何?若不是我,玉郎哪有机会一览宫中风景?”
杨玉成附和道:“多亏舒娘,带我见识了如此好风景。”
覃童舒更是得意,路经临华殿西侧一处花园之时,抬手指着园中盛放木芙蓉道:“那拒霜花开得倒是鲜艳。”
杨玉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一旁回廊处转出一抹素色身影。那是一名身着旧宫装的女子,低眉敛目跟在一个内侍身后,沿回廊缓缓而来。
“那是何人?”
覃童舒好奇问道。
宝枝低声答道:“回夫人,此乃四年前因巫蛊求子一事被打入冷宫的石妃。听闻她未遭贬黜前,颇得太后心意,因而每逢佛诞日,官家便命她前去太后殿前祈福。”
“官家倒真是仁慈。”覃童舒不屑道,“如此操弄巫术之人,怎可轻易放她出来。”
她在覃府时,常听下人提起,那石妃本是武将之女,因性子豪爽得了官家青眼,与姑母频频争宠,最鼎盛时,官家甚至想将她抬至四妃之位,协理宫中诸事。谁知她竟妄图以巫蛊求子,事情败露后,不仅连累家族,还落得如此下场。
覃童舒冷哼一声,拉住杨玉成的衣袖,说道:“真是晦气,我们绕着她走。”
可杨玉成却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双眼通红地死死望着来人。
随着那冷宫妃子渐行渐近,她的面容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她面上粉黛未施,鬓边仅簪一只银色梅花簪。记忆里神采飞扬的眉眼如今一片死寂,身形纤薄如纸,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