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玉郎!”覃童舒不满道。
  石妃听到这一声玉郎,猛地抬头望来。
  杨玉成慌忙低下头避过她的目光,反手牵住覃童舒道:“舒娘,我心中紧张,不如你同我说说贤妃娘娘好恶。”
  覃童舒面色这才缓和下来,她脸蛋酡红,软绵绵挣了几下,终究舍不得抽回手,只轻声道:“你听我细细为你讲来……”
  二人亲密相依,低声细语间从石妃身旁走过。
  却不想,身后的石妃忽然驻足。
  她缓缓转身,细细打量着杨玉成的体态,又想起方才惊鸿一瞥下的容貌,死水般的双眼中忽然掀起惊涛骇浪。
  望着杨玉成远去的背影,她瘦弱的双肩微微抖动,一个名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韫玉……”
  许是她停得太久,前方内侍察觉异样,折返提醒道:“娘娘,该回了。”见她仍怔怔望着前方,还以为她是好奇对方身份,便解释道:“那是贤妃娘娘的侄女崇国夫人,听闻她好事将近,探花郎即将入赘覃府,二人特来宫中觐见。”
  “探花郎?”石妃眉头紧蹙,颤着声音问道,“他何时中举?”
  “正是两年前。”那内侍是个碎嘴的,他一边引着石妃向前走,一边小声道:“您久居深宫,不知他的名号。说起探花郎杨玉成,临安城内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得杨玉成如何谄媚逢迎,石妃面色愈发凝重。
  她猛地转身,想要再看一眼那人的背影,却见回廊转角处已空无一人。
  那日,太后派人传讯,她才知家中三十二口皆葬身泥石流,发现之时,皆被山石重重压住,当地官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挖出了二十七具尸体,其余的,因被巨石倾压,只挖出些碎肢残骸。
  她本以为此生唯有黄泉可与家人相见,却不想竟在此处见到与小弟石蕴玉面容极为肖似的杨玉成。
  只是虽面容相似,两人体型神态却截然不同。
  石韫玉乃是行伍出身,从小在军中历练,体格健壮,皮肤黝黑。而方才之人却清瘦纤长,肤色白皙,全然不似习武之人。
  若非熟识之人,断难将此二人联系在一起。
  可若真是石蕴玉,他为何改换姓名,甘愿入赘覃府?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石妃心中升起,她紧握佛珠,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手串扯断。
  却说杨玉成一路同覃童舒到了覃贤妃所居荣华殿中,只闻满室龙涎香混着苦涩药味扑鼻而来。鎏金熏炉青烟袅袅,时令花木点缀角落,而覃贤妃正端坐于堂上,含笑望着二人。
  “童儿,快过来,让姑母瞧瞧。”覃贤妃朝覃童舒挥了挥手,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
  覃童舒这才惊觉,往日明艳照人的姑母竟病重至此,昔日灿若云霞的脸庞如今枯瘦如纸,竟泛起青白颜色,浓密鬓发落得稀疏不说,还白了大半。
  “姑母!”覃童舒不禁潸然泪下,拎着裙摆便扑到覃贤妃怀中大哭起来,覃贤妃也忍不住跟着流泪。
  姑侄二人相拥而泣,好一阵子覃贤妃才缓过神来,拭泪笑道:“这便是探花郎罢,果真一表人才。”
  杨玉成急忙施礼道:“娘娘谬赞。”
  “我曾听得官家提起过你,赞你查案细致,可抽丝剥茧探得事情真相。既得官家夸赞,想必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覃贤妃先是笑着夸赞,忽又话锋一转道,“可你须知,童儿乃我覃家珍宝,如今你有幸捧得珍宝,更要珍视万分,切不可因追寻仕途而冷落童儿。你可知道?”
  杨玉成自是满口答应。
  许是见到覃童舒,覃贤妃心情大好,两人说了好一会儿家常趣事,她才渐渐显出不适。她手撑额头,细密的汗珠自额上沁出,呼吸也跟着急促几分。
  “姑母,你怎么了!”覃童舒慌张叫道,“来人啊,传太医,快看看姑妈怎么了?”
  却见覃贤妃只是强忍着痛摆手道:“无妨,老毛病了,喝点药就没那么难受了。”
  话音刚落,只见宝枝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急急走至覃贤妃的身旁,用银匙舀起一勺药汁放入口中,待她试药过后 ,贤妃这才捧起碗来,将药汁一饮而尽。
  几息过后,覃贤妃的呼吸便平稳下来,就连面色也透出几分红润来。她轻轻擦拭额上细汗,只觉浑身畅透,说不出的舒适。
  “这沈太医,不愧是圣手黄耀仁的徒弟。”覃贤妃随口道,“倒还真有几分手段。”
  覃童舒见覃贤妃好转,不禁喜上眉梢,像个活泼的小女孩似的,拉着覃贤妃的手,喋喋不休地将自己在宫外见到的新鲜事讲给她听。
  覃贤妃边听边笑,时不时拂去掉在覃童舒颊边的发丝,一脸宠溺地望着她。
  杨玉成端坐一旁,时不时应承几句,倒也似一副其乐融融的温馨图景。
  直到日头高悬,覃童舒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别。
  她依偎在覃贤妃怀中,撒娇道:“姑母,我成亲那日,你可一定要来。”
  覃贤妃含笑望着她,正要答话之时,忽听殿外一阵嘈杂之声,忽而惊叫声划破长空。
  “宝枝,外面发生何事?”覃贤妃蹙眉道。
  却见宝枝惊慌失措跑了进来,被门槛狠狠绊了一跤,结巴道:“娘娘,不好了,石妃,石妃烧起来了!”
  第63章 巫蛊咒(七)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石妃二字甫一入耳,杨玉成便心如重锤,再也掩不住目中焦灼。
  覃贤妃瞥他一眼,压下心头狐疑,问道:“什么叫石妃烧起来了?”
  宝枝一脸惊恐道:“奴婢也不知前情,只听得众人在后苑处尖声惊叫,又纷纷慌乱避让,挤过去一瞧,才看见石妃浑身着火,好似火人般四处奔突。”
  “怎会这样?”覃童舒骇了一跳,下意识去抓杨玉成的衣袖,却只抓了个空。
  方才还站在她身旁的杨玉成此时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慌张望向覃贤妃,却见一向和善温婉的姑母此刻却目露阴沉之色,厉声道:“扶我出去!”
  杨玉成飞奔至后苑,远远便听见宫女内侍们尖叫连连。
  待走近时,只见众人早已乱作一团,个个面如土色,跌跌撞撞地朝反方向逃窜,嘴里还喊着:“邪术!邪术!莫要过来!”
  杨玉成心急如焚,一把抓住个内侍喝问:“石妃娘娘何在?”
  那小内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清楚,只颤抖着指着东南方向。杨玉成将他推至一旁,便朝他所指方向跃身而去。
  不过数十步,便见前方火光冲天,定睛一看,只见一个浑身燃着熊熊烈火的身影站在后苑花丛之中。
  花瓣娇艳,禁不住烈焰烘烤,不过转瞬,便已焦黑一片。
  而裹在火光中的那个人,一袭素色宫装早就被火焰舔舐得蜷曲焦黑,一头青丝化作冲天的烈焰,脸庞似被沸油浇过,翻出了骇人的焦红,却依稀能辨出她熟悉的容颜。
  可奇怪的是,她脸上却全无痛苦之意,像没有知觉似的,平静如一滩死水。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她喉咙里嗬嗬冒着白烟,声音嘶哑凄厉,可口中却仿似受到诅咒一般,不断重复着这句咒语。
  周边宫人更是惊恐万分:“邪术!是借命邪术!”
  石妃却似毫无知觉,一边高呼,一边带着浑身烈焰跌跌撞撞朝众人扑过来。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纷纷四散避开,唯有杨玉成朝石妃疾奔而去,他不顾她身上火光,脱下身上外袍,便要上前扑打。
  却见石妃忽然浑身一软,整个人猛地栽到地上。
  而覃贤妃此时也匆匆赶到,却只见一个焦黑的人形伸出手,如索命般朝她抓来。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贤妃,是你……害我!”
  石妃声音渐弱,头一歪,重重磕在地上。
  杨玉成目眦欲裂,一声阿姐已在喉头,却在哀恸中触到石妃眼神。
  她眼周早已烧得焦黑,眼皮卷曲着,露出的眼白混着血色,明明已好似个血窟窿一般,可杨玉成却分明看到她的眼神,愤恨,眷恋,最后化作一片虚无。
  虽身上火焰还在窜动,可她却像朵被火烧焦的花,在火光中慢慢塌了下去。
  “让开!”
  杨玉成正愣神间,被人猛地推倒在地。几个内侍冲上来,哗啦啦几桶水浇下,石妃身上的火终于熄灭。
  可此时,她早已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尸体蜷缩起来,在烈日阳光之下,甚为可怖。
  杨玉成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场景,泪水遏制不住地从他眼中漫了出来。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却在他眼前被吞噬于烈火之中。耳旁的喧闹惊呼似乎已与他没了干系,只余心口剧痛,似被利刃反复穿刺,痛得他蜷起脊背。
  “姑母!”覃童舒一声惊叫,令他从巨大的哀恸中惊醒过来。
  杨玉成双眼通红回过头去,却见覃贤妃似乎也被眼前惨象所骇,满脸惊恐之色,朝后连退数步,不安道:“她胡说,她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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