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似脱力一般,忽的软软倒于覃童舒的怀中。
  另一边,早有内侍将后苑惨案飞报至福宁殿。官家正批阅奏章,笔尖陡然一顿,墨汁洇开一团暗痕,他抬眸问道:“死者乃是石氏?”
  “正是冷宫的石妃娘娘,听闻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火自燃,甚是怪异。”刘内侍回道,“在场内侍说她仿佛着了魔障,不仅不似常人那般痛呼哀嚎,口中还反复高呼一句似咒非咒的话。”
  “她说什么?”官家蓦地抬头,眼中寒芒乍现。
  刘内侍急忙垂首,回道:“回官家,她喊的是我烬她生,十年命承!”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官家眉峰倏地拧紧,“这是何意?”
  “禀官家,除此句外......”刘内侍喉结滚动,面露难色,“石妃娘娘还指认是贤妃娘娘加害于她。更蹊跷的是,自燃之时贤妃娘娘也在后苑,甚至被当场吓晕过去。”
  官家手中朱笔“啪嗒”坠地。他霍然起身,广袖带翻案上茶盏,喝道:“去荣华殿!”
  荣华殿内,覃贤妃正倚榻而卧。一年轻太医正在为她捉脉看诊,指尖刚搭上腕间,便听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他回头一瞧,一道朱红身影龙行虎步而来。
  太医慌忙起身行礼:“参见官家。”
  候在一旁的覃童舒也跟着跪下,瞥见杨玉成仍神色恍惚,急忙拽了他一把。杨玉成这才如梦初醒,随覃童舒行了跪拜之礼。
  “免礼。”官家随意摆手,径直走到榻前,问道:“贤妃可安好?”
  那年轻太医站起身恭敬回道:“禀官家,贤妃娘娘已大好!”
  官家微微一愣,这贤妃患病已有多时,眼见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何来大好一说?他不禁蹙眉道:“沈万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说来也怪,臣为贤妃娘娘医病已有一段时日,虽开了不少方子,效果却不甚理想。”沈万年面带犹疑,“可方才,臣为娘娘捉脉之时,却探得她脉象和缓有力,起落从容,已是大好之象。”
  官家闻言却并不欣喜,反而目带审视,将沈万年由头至脚看了一遍,阴沉问道:“你可确定?”
  沈万年连忙叩首:“臣万不敢哄骗官家,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
  “传太医局众人。”官家挥手打断他的话,“即刻为贤妃复诊。”
  不过片刻,荣华殿中便挤得满满当当。
  十余名太医依次为覃贤妃诊脉,半个时辰后,为首的太医局令躬身禀报:“启禀官家,太医局众人皆已为贤妃娘娘诊过脉象,娘娘脉象不似过去浮弱,反倒是平稳有力,确是已经大好。”
  却见官家目色阴沉盯着他问:“那沈万年开的方子你可看过,是否有此奇效?”
  太医局令摇头道:“沈太医的方子可延缓病情发作,却难根治贤妃娘娘之病,娘娘之病,确实好得蹊跷,或是上天垂怜,才现了神迹,令娘娘病情好转。”
  官家闻言却若有所思:“神迹?”
  他忽的想起方才李内侍所说石妃死前曾高呼之语。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他喃喃念道,目光落在榻上安睡的贤妃脸上,却见她睫毛轻颤,似要转醒。
  覃贤妃悠悠睁眼,眸中尚存惊惶,她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惨象中回过神来,一睁眼,便高声叫道:“你胡说!我没有!”
  官家立于床榻一侧,冷冷问道:“你没有什么?”
  贤妃迷迷瞪瞪地回道:“我没有害她……”
  话一出口,她蓦地认出方才乃是官家声音,一抬眼,果然见到官家正目色阴沉地盯着她,眼中满是疏离和警惕。
  覃贤妃心中一凛,连忙辩解道:“官家,臣妾方才做了个噩梦,一时失言,还请官家恕罪。”
  官家却一言不发,只冷冷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发毛,冷汗也自后背涔涔而下。
  “方才太医局的太医们为你诊病,皆说你已痊愈。”
  “痊愈?”覃贤妃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欣喜,便又听官家说:“说来奇怪,那石氏刚刚自燃而死,你却不药而愈,倒像是应了她临死前的那句咒语。”
  覃贤妃惊得目瞪口呆,慌慌张张自榻上翻身而下,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官家明鉴,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更什么都没做过。”
  一旁候着的覃童舒闻言也极为不忿,官家此言分明直指姑母以巫蛊之术借命,令石妃自燃,而她可得十年寿命。
  眼见姑母砰砰叩首,可官家却依旧一副无动于衷模样,覃童舒再也按捺不住。
  她一下子冲了出去,跪在覃贤妃身旁道:“禀官家,姑母一向宅心仁厚,怎么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反倒是那石妃,四年前便因巫蛊求子被打入冷宫……”
  “荒唐,难道那石妃操弄巫蛊之术,竟是为了害自己性命,为你姑母续命?”覃童舒话未说完,便听官家震怒道,“崇国夫人,朕问话,何时轮到你置喙?贤妃,这便是你覃家的家教?”
  覃童舒闻言浑身剧颤,眼泪簌簌落下,伏在地上再不敢多言。
  第64章 巫蛊咒(八)
  官家雷霆之怒,震得在场诸人纷纷跪倒在地,荣华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他目光如刀扫过覃贤妃,面上怒气未散:“巫蛊之事,乃国之大忌,动摇国本,惑乱人心,不容姑息。”
  覃贤妃猛地抬头,四年前石妃巫蛊求子事发时的场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那日官家也是这般面色冷峻,说出相同之言后,便将宠爱有加的石妃打入冷宫,半点不念旧情。
  往日情景与今日何其相似,她不由得心中一凛,死死拽住官家袍角,赶在他开口前哀哀戚戚唤道:“官家!还请官家三思。当初石妃操弄巫蛊一事铁证如山,不仅在她宫中发现祭坛,她的贴身宫女亦亲口指认。而如今仅凭石妃临死前一面之辞,怎可断定宫中仍有巫蛊之术?”
  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自她眼角滑落,她抬袖拭泪,双眼却仍哀哀望着官家。
  虽她受病痛折磨已久,容颜不再,但一双眼眸却依旧好似含着春水,虽不言语,却道尽万千委屈之意。
  官家迟疑片刻,似乎被她说动。
  覃贤妃见状急忙叩首:“还请官家细查此事,还臣妾一个清白。”
  殿内青烟袅袅而起,在一片死寂中,官家忽的起身,目光落在跪在最后面的杨玉成身上。
  “杨玉成,你上前来。”
  杨玉成心中一震,收敛心神,应道:“臣在。”
  “朕听闻你在临安城中帮着刘文亮屡破奇案,如今石妃之死,你亦在场,不如朕便将此案交于你,看看到底是何人在这宫中搅弄风云!”官家忽的停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只是听闻你即将与崇国夫人共结连理……”
  官家话说半句便戛然而止,只以审视目光紧盯着杨玉成。
  杨玉成急忙跪倒在地,叩首道:“臣必将秉公办理,决不姑息。”
  官家闻言露出几分笑意,又伸手扶起地上的覃贤妃,温言道:“地上寒凉,爱妃大病初愈,切不可疏忽大意。”
  “谢官家。”覃贤妃扶着官家的手,起身坐于榻边,两人执手对望,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
  覃童舒伏在地上,听得二人喁喁私语,心中却全无感动之意,反是一阵恶寒自心头缓缓而起。
  得了官家口谕,杨玉成带着一队内宫侍卫直奔后苑。
  石妃尸首已被白布蒙上,未及近前,腥腻之气便扑面而来,身后侍卫们纷纷掩鼻皱眉,而杨玉成却似闻不到这股呛人气味,径直将白布撩开。
  只见眼前尸体已烧得焦黑,浑身上下,竟无一处好皮肉。杨玉成望着眼前焦尸,眼前不由得又模糊起来。
  阿姐从小最是怕痛,如今却被火焰燎烧,他实在不敢想,她死前该有多痛。
  “先将尸体收殓,待仵作进宫后再行检验。”
  杨玉成不敢再看,他拼命忍住泪水,正欲将白布重新覆上石妃尸体,却忽然闻得一股花香之味,极淡,再一细闻,又好似飘散空中。
  “你们可闻到什么味道?”杨玉成蹙眉问道,却见侍卫们捂着鼻子连连摇头,为首一人瓮声瓮气道:“回杨大人,只有焦尸之味。”
  杨玉成回头望去,却见石妃尸体旁乃是一丛木芙蓉,虽花瓣被烧,却仍有余香萦绕。
  许是此花之香,他低头暗忖,又带着侍卫直奔石妃所居冷宫。
  冷宫地处偏僻,直往内宫西北部最深处,方才得见斑驳宫墙。
  庭中荒草没胫,杨玉成一路行至殿中,却见殿内窗棂朽坏,冷风吹过,只闻残木吱呀,满室萧索之意。
  桌椅破旧,却擦得干净,有一只桌腿还用棉布细细裹上,以做加固之用。桌上放着一个陶碗,碗中是一株开得正艳的木芙蓉。褪色棉被整齐叠在榻边,摸上去,似乎仍有余温,仿佛阿姐只是出去散步,片刻后便又会回来笑吟吟敲他额头,让他勤快练武。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