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他想用酒壶喝酒,可见眼前的人太过儒雅,也不好意思,还是用酒杯。
他又给萧韫珩倒了一杯,问他,“我这般无礼,殿下不介意吧,其实殿下若是介意,我也能装得恭恭敬敬,丝毫不敢怠慢的。”
萧韫珩轻轻一笑,“您养育阿晓长大,阿晓敬重您,孤身为阿晓的丈夫自然也该敬重您。”
“这丫头。”老头子觉得他在开玩笑,“哈哈,哪里敬重了。”
萧韫珩道:“其实在阿晓心中,您非常重要。”
老头子苦涩一笑,“我把她养得不好,我知道她一直在怪我。”
萧韫珩垂眸,望着酒面的波澜,“被仇人挑断经脉,武功尽废,经历亲人的死亡,挚友的背叛,爱人的离去,您早已疯了,却还能去养育一个生命,您也十分不易。”
老头子一愣,捏紧酒杯,双眸微微眯起,“看来太子殿下早已知道老夫的身份。”
萧韫珩不语,浅浅抿了口酒。
老头子摸着胡子轻笑了一声,回顾往昔,语气平静,释然。
“那后来,我疯癫了一阵子,本想着坐牢洗清罪孽出来就结束生命,直到捡了个小娃娃,害我想死也不能死,想着罢了,再多活几年,等她独立了再死,一晃过去就是十多年,死也不想死了。”
萧韫珩问:“您现在又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嗯,重拾旧爱,我现在只想和我的爱人平静地活下去,往事如风,以后再经不起波澜。”
他摸着胡须,眼里漾着对未来的期盼,他也袒露道:“我本想着带阿晓去楼兰过好日子,后来听说她死了,我不信邪,再次前往中原寻她,好在老天眷顾,让我找到她。”
萧韫珩握着茶一顿,垂下眼睫,黑玉般的眸子闪过一道寒光。
“您是想把阿晓带走?”
老头子没有一丝惊慌,点了点头,承认道:“嗯,是的。”
萧韫珩微微一笑,夹着意味的威胁,若有若无。
“您可以试试。”
老头子眉梢轻挑,泰然自若,他品尝了一口美酒,朝他道:“你不愿意?”
萧韫珩侧目看向肩上的人,手指温柔地挽起她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
掷地有声道:“我不愿意。”
老头子一笑,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醉了似的问他,“怎么,她在你心里很重要吗?”
“无比重要。”萧韫珩毫不犹豫道。
老头子愣了一下,没料到他回答得这般快,嘴角勾得愈深。
“有多重要?”
萧韫珩眼睫一扫,视线从姜玉筱身上移开,看向面前的人。
“您说您找到了新的活下去的希望,那么姜玉筱也是孤在皇宫这座牢笼里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那倘若阿晓不愿意呢?”
“她会愿意的。”
他语气肯定,目光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可握在袖中的手微微捏紧,外面似是刮起了一阵大风,紫金炉上的一缕香烟断断续续,歪歪扭扭。
萧韫珩缓缓松开手指,“抱歉,孤自私地不能没有她。”
“理解。”老头子指尖敲了敲桌子,问他,“那你能给她什么?”
他转着玉扳指,云淡风轻回。
“金钱,权势,地位,只要她想要的,孤都能满足她。”
“嗯,不错,都是这丫头喜欢的,她要是现在醒着,怕是能笑出声。”
老头子点头笑,紧接着眉头紧锁,看向他。
“那自由呢?”
萧韫珩手指一顿。
老头子道:“她喜欢这些东西,但这丫头是乡野间长大的,是只无拘无束的小鸟,现在这只鸟被关进了精美的笼子里,小麻雀变成金丝雀,虽然不用再愁吃的,金银细软养着,虽然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也向往着自由。”
萧韫珩含笑道:“她在这里会幸福的。”
对面的人不屑一笑,“不,她不会幸福,她嫁的人是未来的君王,她要一辈子都待在深宫守着你的后宫,守着你数不清的女人和孩子们,细数着你不在的日子到最后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一辈子,假如不幸,后宫争斗,能害死人,那些旧情在新欢,在政治的权衡利弊,在所谓的“铁证如山”前,都不堪一击,成为一把利剑,狠狠地刺向她。”
萧韫珩摇了摇头,清隽的眼眸微微弯起。
“您放心,您的这些假设都不会成立,孤会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往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老头子笑道:“男人的话,都是说得轻巧。”
萧韫珩挽袖,抬手给他倒了杯酒,“所以孤从来不轻易许诺,前辈且看孤做,若孤做不到,您大可来取孤的性命,当然,孤不会给您这个机会。”
他碰了碰他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斯文地翻转酒杯,空杯对向他,像是在立誓。
“您请便。”萧韫珩道。
老头子花白的胡子抖动,他摸着胡子爽朗大笑,“好好好。”
他直接拎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喝得醉醺醺的,摇头晃脑,整张脸红如关公。
他又回到了疯癫的样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问萧韫珩。
“诶这不是太子殿下嘛,您怎么在这,方才,我们有聊什么?”
萧韫珩笑着摇了摇头,“孤刚到,没聊什么。”
趴在他肩上的人动了动,姜玉筱闻到酒香,掀了半条眼皮,伸手道。
“酒,继续喝酒。”
萧韫珩握住她的手臂,一只手捧住她快掉下去的脑袋,“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他看向帘子被风掀起时,露出的晚霞,毯子上泼进橙色的芒耀,柔和又灿烂。
他朝老头子有礼道,“天色不早,孤先带阿晓回去了。”
老头子正抓着桌上的卤鸡腿啃,嘴唇上一圈酱色油渍。
闻声,他点头,“好好好,走吧走吧。”
桌子上的菜已扫了一半。
萧韫珩扬唇一笑,“若您不够吃,孤再叫下人送过来。”
老头子连连点头,“好啊好啊,这卤鸡腿格外好吃,多上点,不愧是我的好女婿,多谢贤婿,阿晓真是给我捡了个好女婿啊。”
萧韫珩颔首,他低头看向姜玉筱,轻声道:“我们回去了。”
她喃喃,“不走不走,来来来老头子,再喝,今日我们不醉不休。”
眼睛却闭着,是梦话,人也早就醉了。
萧韫珩无奈,把她打横抱起来,她倒也乖,柔软地陷在他的怀里,只是嘴里一直喊着喝酒。
萧韫珩吩咐人照顾好老头子,抱着她离开。
傍晚,草坡上的风大了。
胡子花白的老人从酒中抬起头,帘子被风吹得凌乱,他望着夕阳下二人离去的背影。
眸色讳莫如深,暗中闪明。
他微微翘起唇角,轻笑了一声,继续喝了口酒。
人,他已经替她考验过了,往后的路怎么走,就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第67章
半点残阳西入崦, 天色黯淡昏黄,帐篷内点了几盏灯火,照亮地毯上的花卉。
熟悉的沉香柔和又温暖, 像阳光下的秋水, 裹挟着她。
姜玉筱喝得醉醺醺,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萧韫珩把她抱到床上, 正给她脱鞋子, 她倏地甩掉鞋子,光着两只脚站起来,裙摆垂落, 眼睛盯着他, 迷迷糊糊的, 像只小鹿,瞪着两只圆溜的眼睛对没见过的事物心生好奇。
萧韫珩一笑, 摆好两只鞋站起来,她站在床上正好比他高一个脑袋, 低着脑袋迎上他的笑意。
他眼尾微微弯起, 问她,“我是谁?”
她蹙了蹙眉, 眯起眼睛凑近, 仔细地盯着他, 眼前仿佛有一团雾,她拨开茫茫大雾, 清晰地看见了他。
姜玉筱扬唇, 伸手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我当然认识,你是王行,我的小弟。”
她笑得十分爽朗, 像个江湖人士。
萧韫珩眼睫一扫,瞥了眼肩膀上的手指,薄唇间轻轻溢出丝笑,他无奈,又饶有兴趣地望着她懵懂无知的样子。
“还有呢?”
“萧韫珩。”
“嗯,还有呢?”
“还有……”姜玉筱抓住他的肩膀,想了好久,眉头皱得愈来愈深。
张着唇脱口欲出,迎着萧韫珩引导的目光。
她道:“呆瓜。”
说完咧开嘴笑。
萧韫珩一愣,眉心微动,她笑得很开心,以至于他对她无可奈何。
他弯起指关节,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
“呆瓜,我是你的丈夫。”
那一敲根本不痛,她醉了戏精上身,揉着额头,委屈道:“脑袋瓜要被你敲裂了,我讨厌你,你才不是我的丈夫。”
萧韫珩知道她是在演戏,拽着她的手,双眸微敛燃着烛火,故作疑惑无措地问,“那怎么办呢?”
姜玉筱道:“很痛。”
他宠溺地哄着她,“那我给你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