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他虚弱道,实在觉得厌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阖上眼皮。
皇后咬着牙不可思议,双脚如钉僵硬得踉跄差点摔倒,没料到一贯儒雅有礼的人,说出这样威胁的话。
她高盘的发髻上步摇颤抖,“太子你这是忘恩负义,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谁的鲜血,你这样对得起你亲娘吗?”
“想必母后在天之灵也会理解孤的决定,况且孤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已是仁至义尽。”
他掀开眼皮,眸中划过阴翳的幽光,慢悠悠道:“对了,母后来得正好,还得劳烦母后通传一声,上官舅舅老了,也该歇息了。”
皇后愤怒地指着他,胸脯起伏,大喘着气,咬着牙使劲蹦出一句话。
“你……你这是逼着你舅舅辞官!”
萧韫珩摇了摇头,“孤念其多年为朝堂鞠躬尽瘁,特允他体面地告老,那些腌臜事,孤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若负隅顽抗,可莫怪孤不念亲情。”
火光照在男人苍白的脸上,忽明忽灭。
皇后端庄的肩膀慢慢垮下来,无奈妥协。
她嗤笑了一声,“本宫算是明白了,这些年是养了个白眼狼。”
萧韫珩吃力地抬起双臂,“儿臣身体不适,恭送母后。”
皇后吃了一记冰冷的棒槌,徒劳无功,七窍生烟又心灰意冷地甩袖离开。
司刃走进来,拱手作揖。
萧韫珩扶住额头,青丝泄下,修长的手指穿过冰凉的青丝。
“叛军的事,如何了?”
“回太子殿下,藏匿在北荒山一脉的叛军已全部诛灭,小恭王已伏诛,但人在送来上京的路上咬舌自尽了。”
“继承恭王位置的人是谁?”
“回殿下,是恭王长子萧允硕。”
果然是他,恭王的几个儿子里面,数他最聪明,他儿时做过他的陪读,也一时感情深厚。
萧韫珩问:“他死前可说过什么?”
司刃低头,支支吾吾不敢言。
萧韫珩抬头,“说。”
司刃倏地跪下,“他诅咒太子殿下不得好死。”
萧韫珩嗤笑了声,“也算是意料之中,下去吧。”
“是。”
殿门又被阖上,烛火燃尽,外面又是黄昏,窗纸上映着稀薄的残阳,屋内光线更暗。
原来走这条路,真的会变得残忍,他还是走了父皇的道,朝政皇权面前没有情,其实他很早就知道在这皇宫,做一个帝王要薄情,他也在努力接受,但真正发生时,他还是想吐。
萧韫珩的背影被夕阳拉得狭长,他拖曳着白袍,走得踉踉跄跄。
不得好死,他忽然很想死,如果死了,兴许就能见到她,但他不希望这样。
如果没见到她,就说明她还活着,他希望如此,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他心里就能好受些,就没有那般疼。
他倒在床上,抱着她的衣裳,上面沾满她的气息,他搂紧,闭上眼贪恋地闻上面的香味。
这些日子他便是如此聊以慰藉。
可抱紧了,衣服很薄,很快就抱到了底,空空荡荡的,更加崩溃。
他的肩膀止不住抖动,额头埋在被褥里,一片湿泞。
一日复一日,日日无终始。
姜玉筱,你到底在哪。
老头子也来看望过他,望着他消瘦的脸,叹了口气。
萧韫珩道:“你若又是来劝我接受她死了,便走吧。”
“当年听到她坐船死了的消息,老夫都不信,又岂会信这次。”
老头子摸着灰白的胡须,他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
“从前老夫言她祸害遗千年,这次便道她吉人自有天相,老夫相信她还活着。”
他抬头,看向外面的太阳,“老夫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使臣团要走了,老夫也该走了,若有那丫头的消息,记得写信于老夫,老夫怕是不能与她道别了。”
萧韫珩双眸麻木不仁,他轻轻颔首,“孤知晓了。”
老头子道:“不过,若是阿晓平安回来,见你这副样子,想必也会心疼。”
萧韫珩颔首,“孤知晓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最后恭敬地朝他作揖,“太子殿下保重,老夫告退。”
他走出大殿,阳光落在老者灰白的发丝,熠熠生辉。
萧韫珩双眸微微眯起,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银杏树,想起那段轻松的时光,他教她的外甥习字,她懒散地躺在摇椅上,岁月静好。
那日的阳光也是这般明媚,那棵银杏树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风吹过,窸窸窣窣地响。
他缓慢地起身,阳光划过白色的衣袍。
银色的靴子走到殿门口,眸子被阳光染成琥珀色,他闭了闭眼,抬起手挡住脸,落下几行阴影。
萧韫珩掀开眼皮,感受着温暖的阳光,他已然许久没有触碰阳光了。
秋末,临近冬天,院子里的银杏树黑黢嶙峋的枝杈上挂着几片残存的叶子,在寒风里簌簌飘落,满目萧瑟。
擎虎来报,“禀太子殿下,宋清鹤在外求见。”
萧韫珩眉心微动,“他来做什么?”
擎虎低头,“属下不知。”
“让他进来吧。”萧韫珩往明德殿走去,他并不想让宋清鹤沾染她的气息。
宋清鹤一身常服进来,他跪在地上,朝萧韫珩恭敬地一拜。
“微臣宋清鹤参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坐在明德殿的蛟龙椅上,低眉扫了他一眼。
“你不在家里好好准备跟景宁公主的婚礼给陛下冲喜,跑东宫来做什么?”
“微臣是想求殿下暂延婚期。”
宋清鹤双眸布着鲜红的血丝,他喉间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太子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臣无心成亲。”
萧韫珩蹙眉,“太子妃如何与你何干系,再者,太子妃好着,不用你管。”
宋清鹤倏地抬头,“阿晓回来了?”
萧韫珩不语。
他又落寞地低下头去,苦涩道:“看来是没有。”
他知道阿晓应是回不来了,太子不过是自欺欺人。
萧韫珩道:“阿晓,岂是你叫的。”
宋清鹤眉目平静,麻木,丝毫不畏惧皇权。
“臣叫的是在岭州的阿晓,不是太子妃姜玉筱,在岭州,谁都可以叫她阿晓,她在那明媚,自由,烂漫,而不是做皇宫里被禁锢的姜玉筱。”
萧韫珩磕着玉扳指,薄唇抿成一条线。
良久开口,“她喜欢留在皇宫,在这里,孤能给她所有想要的。”
宋清鹤跪在地上嗤笑了一声,“殿下应该比臣更清楚她还想要自由,您甚至连安稳都给不了她,高处不胜寒,人站得越高就越危险,皇权脚下哪里都是漩涡,倘若她是一个平民百姓,她或许能寿终正寝,而不是跌下悬崖,下落不明。”
萧韫珩挥手,哗的一声茶具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拧眉,脸色青黑,“宋清鹤,你别以为孤不敢杀了你。”
溅起的瓷片划破了他的脸,溢出一点血。
他眼底依旧平静,挺着腰杆,如实陈述。
“殿下不会杀了我,因为殿下知道,倘若您杀了我,阿晓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不管阿晓是活着回来还是在天之灵。”
萧韫珩抬袖指着他,手指颤抖,“孤不许你说那四个字,她还活着,她没有死。”
字字句句在大殿内回荡。
他平复下气息,微微俯下腰,盯着宋清鹤冷笑了一声,“孤的确不会杀了你,但倘若太子妃如你所说在天有灵,孤一定会杀了你,叫你给太子妃陪葬。”
宋清鹤像是解脱,嘴角勾起,磕头一拜,“那臣,便多谢太子殿下。”
萧韫珩摇头,“不,你休要以为你在天上能跟她在一起,孤会请道士,把你们分开,你在人间得不到她,做鬼也得不到她。”
宋清鹤背脊忍不住颤抖,他笑了笑,“我本就不强求,顺其自然,强求的人一直是殿下,殿下现在比在岭州的时候还要善妒,甚至强求地绑着她。”
或许是来自情敌间的警觉,他在岭州的时候,比萧韫珩还要提早知道,王行也同样对阿晓心生悸动,不同的是,王行的占有欲比他要强。
萧韫珩直起腰,低眉冷凝着地上的人。
“绑着她又如何,姜玉筱就算作鬼,孤也绑着她。”
寒风吹来,灯影摇晃。
做人做鬼,生生世世,他都要跟姜玉筱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姜玉筱问他的那个蠢问题。
那时附近搬来邻居,是对恩爱夫妻,后来才知,妻子是个骗子,骗取丈夫的钱,跟情夫逃走。
丈夫得知,杀了女人和情夫,最后自杀,鲜血淋漓,死状极惨。
阿晓问他,假如她也偷了他的钱跟情夫跑了,他会怎么办。
他那时不在意,答他们又不是夫妻,跑了就跑了。
她说:那可是钱啊,我卷着你的钱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