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萧允衡拿眼睨她:“你跟薄荷是怎么伺候人的?”
语气仍是一贯的平和,白芷服侍他几年,比旁人都清楚他的脾性,瞧他这神情便知他气得不轻。
她不敢声辩,只垂手立在桌案前。
“明月她眼睛肿成那样,可见得昨晚哭了一夜。你跟薄荷都察觉不到她哭了么?”
“奴婢知错。”
“本官怎么说的?哪怕夜里睡着了也该警觉着些。她哭成那样,你们两个能不知道?该规劝的时候就要规劝,怎好由着她哭。她眼疾才好,若是眼睛再哭出什么毛病来,你们两个是要挖了自己的眼睛赔她?”
白芷心中暗暗叫苦。
昨日白日里去狱中探监,明娘子回来后伤心得哭了,那会儿眼睛并没肿起来,如今想来,应是昨晚大人惹得明娘子伤心,明娘子夜里偷偷大哭了一场,今早起来才会哭肿了眼。
只是这话不宜在大人跟前挑明。
白芷服侍他已久,知他最不喜下人找借口推卸责任,遂也不敢替自己和薄荷辩白,只双膝跪下垂首认错:“是奴婢失职,求大人责罚。”
萧允衡面色渐缓。
“去想个法子给她消消肿。”
“是,大人。奴婢这就回去拿鸡蛋给明娘子覆覆。”
萧允衡:“往后凡事多留意着,不许再让明月哭。这回姑且饶过你们两个,再有下次,本官必不轻饶!”
“奴婢省得。”
明月这边,见白芷被萧允衡喊去问话迟迟不归,将薄荷叫到跟前。
平心而言,白芷和薄荷待她都十分尽心,只是她如今多了心眼,能分辨出白芷待萧允衡忠心耿耿,薄荷是才买回来不久的丫鬟,先前与萧允衡并不相识,两者相比,她总归更信任薄荷一些。
被萧允衡骗过一回,她已没法再如从前那般全心全意地信任任何人,薄荷兴许会帮她,或许会转手就在萧允衡面前出卖她,她没法担保,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毕竟除却薄荷,她已无人可托。
她拉住薄荷的手,低低地道:“薄荷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娘子尽管吩咐便是。”
明月塞了银子到薄荷手中:“你寻个机会帮我去牢里打听一下,大人是否当真已着人去救惠姐姐和金大哥,得了消息便回来告诉我。”
“娘子,今早上陶安不是已这么说了么,您安心等消息便是。”
明月摇着头:“陶安说的话,我不敢信。薄荷姑娘,求求你,就帮帮我这一回,好么?”
薄荷又怕又急。
此事事关萧允衡,她实不敢背着他做什么。
明月红了眼眶:“薄荷姑娘,求求你帮我一把,我真的没别的法子可想了。”
薄荷终究不忍,心一横应下了此事。
“娘子,陶安这会儿正盯得紧,奴婢若是马上就出门打听,他定会猜到什么。您先别急,等明日,奴婢就找个由头出一趟门,待奴婢得了消息后就回来跟您说。”
依着明月的意思,她恨不得今日就能确定萧允衡是否已将云惠和金柱从牢里捞出来。多拖延一日,就多一份变数,可她也明白,薄荷愿意帮她,已是万幸。更何况薄荷的顾虑亦是她的顾虑,倘若太操之过急,帮不到云惠他们不说,难免还会招来萧允衡和陶安的疑心,到时候若是惹得萧允衡再出手对付云惠他们,便是害了云惠他们。
薄荷将银子还给明月:“娘子,这银子奴婢不能要,您赶紧收回去罢。”
明月把银子塞回她的手里:“你把银子收下,牢里的狱卒不容易应付,你手里有银子在,到时候打点起来也方便。”
薄荷的处境明月最是清楚,每逢薄荷拿月例的日子,银子才到手还没来得及捂热,她那游手好闲的哥哥便闻着味儿急急跑来向她讨要银子。真要去狱中打听消息,没有这些银子,叫薄荷拿什么来打点?
薄荷也不再推辞,将银子妥帖藏好,不叫人瞧见。
白芷出了书房径直去了厨房,吩咐厨房里打杂的小丫鬟煮了几枚鸡蛋,转身又回了屋中。
小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白芷姐姐,鸡蛋煮好了。”
白芷跟明月道:“娘子,让奴婢给您覆覆鸡蛋罢。”
明月颔首应下,白芷将鸡蛋裹在帕子里,拿起帕子覆在明月的眼角周围,轻轻地来回滚动着。
温热的帕子蹭在明月的皮肤上,眼角处的肿胀..感渐消。
“白芷姑娘,谢谢你。”
白芷心头一软。
她只是个身份卑贱的丫鬟,从未有过一个主子像明月这般诚恳地跟她道个‘谢’字。
“娘子客气了,这原是奴婢分内之事。”
鸡蛋渐凉,白芷又换了个温在热锅里的鸡蛋裹在帕子里,蹲着身子给明月敷眼,一壁劝道:“娘子,以后莫要再哭了,您眼疾才好,多哭总归对眼睛不好。”
明月神色苦涩地笑了笑:“我以后不会再哭了。”
为了萧允衡那样的人,不值当。
白芷抬起眸子看她,分明还是平日里那张素净俏丽的脸,眼下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她知她还恼着萧允衡,一时没忍住,开口替萧允衡分辩道:“其实世子爷……”
其实世子爷也是在意明娘子的,否则方才也不会特意叫她给明娘子消肿,奈何才刚提到‘世子爷’三个字,明月的脸色就白了几分,一贯温柔的眸子里淬满了冰霜。
见她闻声变色,白芷不忍在她面前再提起萧允衡,只得堪堪收住了口。
***
许是萧允衡只叫人盯着明月,并不把她房中伺候的白芷和薄荷放在眼里,抑或是萧允衡已得了手,并不怕明月遣人去狱中打探消息。翌日,薄荷便寻了个由头出了一趟宅子去了狱中,过了两个时辰,便又匆匆赶回来。
碍于屋里还有旁人,薄荷回来了明月也没敢马上细问,单瞧薄荷偷偷递过来的眼色,便知事情大致还算顺利。
待四下无人,薄荷忙凑近明月低声禀道:“娘子,云娘子那边的麻烦事已了结,奴婢细细打听过了,云娘子和她夫君一早离开了牢里。”
明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
过了几日,云惠便亲自来了栖云轩。
明月听下人来报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云惠踏进屋里,她仍觉着不真实,恍若在梦中一般。
知道她们二人定有许多话要说,薄荷和白芷双双退至外间。
明月目光凝注在云惠身上。
云惠的脸上并无伤痕,她又不便解开她的衣衫细瞧,只得问道:“惠姐姐,你可有受伤么?”
云惠忙安抚她道:“你放心,我和金柱都没受什么伤。”
屋里还有用来疗伤的药膏,明月起身翻找了一番,把瓷瓶塞到云惠的手中,“惠姐姐,我这里还有些上好的药膏,你都拿回去罢。”
“不必,你自己留着用罢。”
“惠姐姐,你拿回去用,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说来也是讽刺,这一点上她还得感谢萧允衡,将她困在此处,却从未短缺过她什么。
“惠姐姐,你在狱中没受什么委屈罢?”
云惠:“牢里瞧着吓人,不过应是有人事先关照过狱卒,我和金柱在里头的情形倒还算好,不曾受过什么委屈,也没受什么苦楚。”
明月疑心那人便是萧允衡,此次云惠和金柱有此飞来横祸,说到底就是被萧允衡利用来胁迫她就范。
她不敢跟云惠道出实情,生怕云惠听了之后愈发后怕,同时又不免对云惠生出几分愧疚。
没有她,云惠和金柱就不会有今日这一遭。
云惠也恨不能忘了前几日的遭遇,人都从牢里出来了,又何必再提起此事叫明月跟着忧心。
两人俱沉默下来,各种情绪纷至沓来,聚在心头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薄荷端了茶点进来,又默默退下。
云惠喝了半盏茶,才道出自己的来意:“阿月,今日我过来,主要是来跟你道别的,我和金柱再过几日便要离开京城回柳州。”
明月仰起脸:“惠姐姐这是要回去了么?”
“嗯,该回去了。此次虽是虚惊一场,不过我也算是想明白了,京城这种地方好虽好,到底不适合我们这样的人。京城里的人哪个都得罪不起,一个不慎便没了自由丢了性命。说来可笑,此次我和金柱被关入牢中,直到回了家中,我都不知道我们得罪过谁。
“我和金柱福薄命浅,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潭溪村吧,下田种种地,若是收成不好,那便在镇子上摆个摊或是租个铺子做点小本生意,日子再如何清苦,也比留在京城担惊受怕的好。”
明月细细打量着云惠。
几日不见,云惠又瘦了些,人也越发憔悴,好在精神头还算足。
不过一瞬,便又暗暗自嘲。
哪怕云惠当真在牢里受了苦,她和云惠又能如何?
她们这样的人,是死是活,在京城达官贵人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