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萧允衡心中百感交集,手臂一捞,将她拥进怀里,贴着她耳畔低声叹息:“阿月,你果然……还活着。”
他喉腔发紧,声音透着几分哽咽。
明月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他并未认出她来,待听见他喊出她的名字,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明朗并不在房中,往深处想,或许明朗并未得病,方才她在驿站门外偷听到石牧说明朗突发急病,还打发人去找大夫过来医治,不过都是萧允衡叫石牧做出来的假象,而她心急则乱,一时错了主意,才中了他的圈套。
她明明看见他去了隔壁屋里,他又是怎么避开众人的耳目,悄悄回了这间屋里?
明月别过头去,视线从窗格上划过。
那么冷的天,窗却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在身上,一阵阵发凉。
是了,他素来身手了得,爬窗进屋又哪里难得住他?
跟从前一样,他仍是这般心机深沉,不惜拿最无耻的手段对付她。
她心如死灰,睫毛颤抖着,手脚也跟着发颤。
他察觉到她在发抖,以为她冷,握住她的手。
她不喜他的触碰,用力把他推开,他却将她抱得更近。
“几年了,都不来找我。这几年你在外头,可有受过什么苦么?你知道么,我日日都念着你,我们的齐儿也是。”
他眼眶阵阵发酸,有些想哭,亦有些想笑。
“那天在崇福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石牧和陶安会在山崖下拾到你的玉镯子?若非因为那支玉镯子,他们也不会以为你去了。”
她依然一声不吭,他觉出异样,两手松开她,将她略微推开些拿眼打量她。
他想到一事,脸色都变了:“难道你是故意的?”
明月冷眼看着他,神色疏离冷漠:“老天爷真会造化弄人,当初大人离开潭溪村前,特意在那尸身上套了件民女才新做好的衣裳。不过民女倒没有大人如此处心积虑,镯子是被人偷走的,为何石牧会在崖下拾到,民女也不晓得。”
他心中一窒,熟悉的钝痛涌上心头。
几年未见,她仍是不待见他、记恨着他,他在她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两人正僵持间,石牧架着一个人走进房中。
萧允衡朝他望过去,来者是个青年男子,模样还算周正,只是穿着普通,扔在人群堆里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萧允衡打量对方的当口,对方一进屋,便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明月。
瞧这光景,萧允衡立时猜到此人跟明月是一伙的。
他朝石牧睇过去一眼,石牧会意,忙回道:“大人,此人鬼鬼祟祟守在门外,属下问他是何人,他只闭口不言,属下将他带来,等候大人发落。”
萧允衡盯着姜玉,目光凶狠:“将他关去你房中,叫上陶安一起,将他细细审问!”
明月懊悔不已。
她好不容易才借着假死的机会从萧允衡身边逃开,在南边小心翼翼过了几年自在日子,临了还是没能逃出萧允衡的手掌心,此回过来,还连累到姜大哥。
当初若非姜大哥和阿筝妹妹相救,她早就死在了崇福寺,她若因为今日之事害了姜大哥,她这辈子都没法原谅她自己。
她一时气急,从袖中抽出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寒光一闪,直直抵住萧允衡的脖颈。
“放姜大哥走,还有……还有阿朗,否则……否则……”她心一横,狠命喊道,“否则我定会要了大人的命!”
石牧没料到她会拿萧允衡的性命来要挟他们,立时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大人,夫人,这……这……”
他眼睛来回望着她和萧允衡,犹豫不决。
一边是大人最放在心尖上的夫人,一边是大人的性命。
大人惦念夫人几年,布下此局,就是为了引夫人回来,他若是放夫人走,大人必然不能答应;但强留下夫人,大人的命还要不要了?
还是放夫人走罢,跑了保不齐日后还能把夫人追回来,万一夫人来真的,大人就算不死,也少不得要受伤,一旦王妃追究此事,他们只能以死谢罪。
石牧上前两步,萧允衡瞧出他的意图,怕他脑子糊涂放明月走,立时命令道:“不许放她走。”
明月死咬住嘴唇,将刀尖朝萧允衡的脖颈又逼近了一寸:“不要逼我!”
第86章
萧允衡的视线顺着她的手, 一点点落到她的匕首上。
她的手指不停地发颤,匕首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萧允衡和石牧交换了一下眼神,石牧会意, 将姜玉抓得更紧。
明月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三人,没料到眼下这个节骨眼上, 萧允衡竟不担心他自己的安危, 仍是不肯放她离开。
她转念一想, 便以为自己猜到了缘由。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妄想着她还对他留有几分情意, 不忍伤害他分毫,才叫他有恃无恐。
她心中恨极,两眼一闭,手中的匕首朝下一划。
萧允衡脖子上一阵刺痛, 嘴里不由‘嘶’了一声,石牧定睛一看,萧允衡的脖颈处被划出一道血痕, 渐渐溢出血珠子来。
石牧倒抽一口冷气,明月也被自己吓得脸色发白, “咣当”一声,握在手中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萧允衡一脸的难以置信。
从前他对她做下太多错事, 她打过他、骂过他,可她到底从未舍得对他下狠手。而今她拿刀伤他,为的却是想要护住另一个男人。
那样老实巴交、胆小如鼠的一个女人,怎么就被他生生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姜玉两眼紧盯着萧允衡瞧,见他愣住,石牧的注意力也全都放在了萧允衡身上,手上的劲道不由松了几分, 机不可失,姜玉一个闪身躲开石牧的束缚,拉着明月就跑。
萧允衡听见他的喊声,登时回过神来。
两人过招三十来个回合,姜玉倒地不起。
明月不想累姜玉,更怕姜玉落入萧允衡的手里会受磋磨之苦,见他倒在地上,冲着姜玉催促道:“姜大哥,你快走。”
方才的那番较量,姜玉便晓得自己不是石牧的对手,现在再加上个萧允衡,更是难上加难,只能先跑一个算一跑,等有机会了再将明月带走。
他有些不舍地望了明月一眼,转身跑了出去,见石牧并未跟上去阻拦,明月才长长松了口气。
石牧抬眼偷瞧萧允衡和明月,自己也说不清楚心中是何滋味。
那日萧允衡带着一行人离开潭溪村,他事先得了萧允衡的吩咐,乔装打扮了一番,故意落在队伍的最后。萧允衡果然料事如神,等了片刻,便有一辆马车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他按兵不动,暗中盯着那辆马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装作普通路人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越过那辆马车,等别人看不见他了,又快马追了上去,提醒萧允衡后面有一辆马车跟着他们,萧允衡对此未置一词,只叫他按着原定的计划来。
一行人到了驿站后,他便借口明朗得了急病,叫驿丞派人去找大夫过来瞧瞧,为引蛇出洞,他故意叫驿丞多找几个大夫过来,还特特追到了驿站门外,塞了些银子给夫役,摆出心下着急的样子。若明月当真在暗处看着他们这边的情形,便会以为明朗病得不轻,他们姐弟二人关系亲厚,她没道理不潜入房间看明朗一眼。
***
萧允衡的脖颈处依然淌着血,石牧心里急得不行,忙请示他道:“大人,属下给您包扎。”
萧允衡仍拿眼盯着明月,回道:“不用。”
“大人,您这还流着血呢。”
萧允衡打了个眼色,示意石牧退下,石牧拗不过他,只得先行离开。
房间里只余萧允衡和明月二人。
两人沉默无语,萧允衡眯眼打量明月,心绪复杂。
好好的一个女子却假扮成个男子,穿得寒酸不说,脸上还脏兮兮的。
他见不得她这样,手指细细擦去她脸上的脏污,指尖凑到自己眼前细瞧,又用鼻子嗅了嗅。
是锅底灰。
她喜洁,能忍着恶心在脸上抹厚厚一层锅底灰,将自己打扮得如此邋遢,还能是何缘故,不就是为了防着他,不愿被他认出她来么?
他冷笑一声,嘲讽她道:“我精心养了你几年,方才没了从前的那一身土气。你倒好,不过几年没见,比在潭溪村那会儿还更不如。”
他嘴皮上爽快了,心里却钝钝的疼。
经过先前的种种,明月已无所谓他如何说她,对他反唇相讥:“原来大人也嫌民女一身土气,既然百般嫌弃民女,大人又何必处心积虑将民女引来此处?”
他拿眼瞧她,见她一脸无动于衷,心里愈发气苦。
他苦苦思念她几年,若非舍不下他们的孩子,怕宁王府的人苛待齐姐儿,他刚得知她死讯那会儿便跟着她去了,她分明还活着,却从未想过跟他相见。而今他们夫妻俩好容易重逢,她见了他不但没有一丝情意,对他冷言冷语,还为了另一个男人下手伤他,一心顾念那男人的安危,纵然自己逃不掉,也要那男人赶紧走,生怕受他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