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操他娘的!”一个大嗓门的汉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这婊子养的东西!”
  “小声点小声点,”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让日本人听见可不得了。”
  那汉子瞪着眼,气得脸红鼻子粗,最后只能憋着气骂道:“这帮没骨头的戏子,祖坟都该给她们刨了!”
  街巷里,妇人们围在水井边洗衣服,说的也是这件事。
  “你们知道永春班那个赛牡丹吧?”
  “怎么不知道,那可是永春班的名角儿,戏唱得很不错。”
  “唱得不错有什么用?人不行啊,现在给日本人当小老婆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娘家妹子住在那边,亲眼看见日本人送了一整车的绸缎到永春班去,都是给她的。”
  “呸!”一个老太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种女人,就是个卖国贼,死后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是嘛,那可是杀了我们多少华国人的日本鬼子啊!她怎么这么低贱!她就是一个大汉奸!”
  “不得好死的大汉奸!女汉奸!”
  “等我们华国人把日本鬼子赶跑了,第一个就该拿她去游街!”
  “可是我们华国人什么时候能把日本鬼子赶跑啊,前天,我还看到那些日本鬼子拉了一群人去前门那头杀,一地的血啊,有个娃娃还没我腰高……”
  风吹起不远处的旭日旗,没人说话,大家默默转过头去擦眼泪。
  *
  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永春班。
  以前的永春班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子,达官贵人争着请,文人墨客抢着捧,赛牡丹更是名角儿中的名角儿,一张票能炒到几十块大洋。
  现在呢?永春班的门口被人泼了粪,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大大的“汉奸”二字,戏班子里的姑娘们走在街上都要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有人往戏班子里扔石头,有人往戏班子里扔死老鼠,还有人站在戏班子门口骂,一骂就是一整天,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八辈子往后。
  班主苦着脸,不敢出门,不敢接生意,更不敢对日本人说一个“不”字,日本人的刺刀就架在脖子上,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不能办。
  报纸上文章的骂声更狠,《北平晨报》的头版发了一篇檄文,标题是《论戏子无国》,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赛牡丹者,永春班之名伶也,以色媚敌,以艺事寇,虽曰戏子,实乃国贼。”
  文章里把赛牡丹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从她的出身骂到她的相貌,从她的唱腔骂到她的人品,人人得而诛之。
  《京城时报》也不甘落后,发了一篇言辞犀利的骂文:“戏子本无国,牡丹早变节,昔日唱遍北平城,今朝跪舔东洋人。呜呼!赛牡丹者,非但戏子之耻,抑亦国人之耻也!此等人物,当钉于历史之耻辱柱上,遗臭万年,以儆效尤!”
  读书人的笔杆子比刀子还狠,一篇接一篇的文章发出来,像是把赛牡丹钉在了耻辱柱上。
  街头巷尾,赛牡丹的名字成了骂人的话。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跟赛牡丹似的!”
  “呸,你这个赛牡丹!”
  连小孩子都学会了唱童谣:“赛牡丹,赛牡丹,卖国求荣脸不要,日本鬼子的小老相好,汉奸婊子人人骂,将来抓住活剐了。”
  小孩子们不懂事,跟着唱,大人们听见了,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
  日本鬼子的刺刀就在眼前,谁敢动那个给日本将军当相好的女人?
  赛牡丹依旧我行我素,她照样住在太君的公馆里,照样穿金戴银,照样坐着汽车招摇过市,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没听到那些骂声。
  *
  这一天,永春班门口来了一个人。
  守门的伙计认出了他,是以前永春班的老主顾,姓周,人称周公子,周公子是北平城里有名的世家公子,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周公子十分爱听戏,尤其爱听赛牡丹的戏,为了捧她,他在永春班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送过绸缎,送过首饰,送过一整套的行头。
  他还写过诗给她,托人送到后台去,诗里写的是“牡丹花开倾国色,一曲霓裳醉三春”。
  那时候的赛牡丹还只是个小有名气的角儿,周公子的追捧让她一夜成名,从此成了永春班的头牌。
  北平城里人人都说,赛牡丹是周公子一手捧起来的,没有周公子,就没有赛牡丹。
  “周公子?”伙计看到他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您好久没来了,今儿是想听哪出戏?”
  周公子没搭理他,径直往后台走去,伙计想拦,被周公子身边的人一把推开了。
  永春班的戏楼里,赛牡丹正在吊嗓子,一边的丫鬟端着茶侍候着。
  “谁?”赛牡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周公子站在戏楼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赛牡丹。”
  赛牡丹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认出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周公子,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好久不见?”周公子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沉重,“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赛牡丹端起茶碗,吹了吹碗里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传言?”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周公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给日本鬼子唱戏的事儿!你给日本鬼子当相好的事儿!”
  赛牡丹放下茶碗,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是又怎样?”
  周公子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赛牡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赛牡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周公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捧过我几场戏,就能管我的事儿了?”
  “我不是要管你的事儿!”周公子恨铁不成钢道,“我是想问你,你的良心呢?你的骨气呢?你怎么能给日本人当婊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个大汉奸,外边的人怎么骂你的没听到?你还有没有廉耻?”
  “哈哈哈。”赛牡丹掩着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我当然知道啊,他们要骂就骂呗,我又不少块肉,他们骂我又不给我吃的,我管他们作甚?汉奸……哈哈哈,汉奸,对,他们骂得对,我就是个汉奸,那又怎样?”
  “啪!”清脆的响声在戏楼里回荡着,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赛牡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子。
  “你这个婊子!”周公子的声音恨不得把她生吃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这个没有骨头的货色!你算什么华国人?你根本就不配当华国人!你就是个不知廉耻的臭婊子,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汉奸!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当年瞎了眼才会捧你!”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戏园子的伙计,有路过的百姓,有专程来看热闹的街坊,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赛牡丹,反而有人在暗暗叫好。
  “周公子打得好!”
  “汉奸就该挨打!”
  赛牡丹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发紫,但她的表情却很平静,像是没听到周围的那些骂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打完了?”她的声音很轻,“骂完了?”
  周公子指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那样子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赛牡丹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颊,“周公子的手劲倒是比以前大了,”她轻笑了一声,“这一巴掌嘛,牡丹就当是公子给的散场赏钱,笑纳了。”
  周公子指着的手气得抖了起来:“你!”
  “下回公子若还想赏,”赛牡丹的嘴角勾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可得先问问田中将军乐不乐意,问一问日本人的刀枪是不是吃素的。”
  周公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周围欢呼的人也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心中一股悲凉,他们恨啊,恨不得把她杀了,把那些日本鬼子杀了,但……
  赛牡丹退后一步,嘴角扬起一抹笑,笑得明媚又刺眼:“好了,周公子,今儿就到这儿吧,牡丹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说完,她转过身,腰肢款款,迈着碎步往前走,戏楼的灯笼照着她的背影,绸缎衣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明艳得像一朵肆意盛放的牡丹。
  一盏灯笼被风吹灭了,一晃,照得身后的人群灰扑扑的。
  *
  “卡!”沈知薇喊了一声,声音在片场里回荡着。
  听到的工作人员们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今天收工,各部门整理器材,明天早上七点集合。”副导演拿着喇叭喊道。
  演员们陆续往后台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着。
  “刚才那场戏,念真姐演得真好。”周园圆凑到几个姑娘身边,开口夸道,“被打那一下的时候,我看着都疼,她居然躲都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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