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年的大雪下得着实厉害,让南方不少地方都受了灾,偏偏拨下去的赈灾款项久久不见动静,仍有无数百姓在寒冬腊月里守着家徒四壁,活活冻死。
太子和五皇子本是奉命调查灾款去向,顺便赈济灾民,然而那收了赈灾款项的人本就是太子一党,如今贼喊捉贼,到底能赈上几分灾,俱是心知肚明了。
五皇子由来好赌,半路被慕容溯以一处地下赌场引走,因输的身无分文,又拿出皇子身份扬言要将这家强行扣押下他的赌坊死无葬身之地,而被那些赌徒活活打死。
至于那赌坊因着“杀害皇亲国戚”之罪被取缔,其中金钱尽数归于慕容溯,那便都是后话了。
只余下太子一人往南方而行。
慕容溯那时已除去了三皇子慕容游、四皇子慕容滁,以及当年于暗中重创慕容溯的七皇子慕容漓。
太子是个贪生怕死的主儿,一路上数千名侍卫同行,恨不得把自己身边围个水泄不通,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夏浅卿便瞧着慕容溯是如何派遣暗卫时不时偷袭一番,不必杀了太子,甚至连伤到太子都不用,暗卫便纷纷撤回,之后再去,再折返,一日下来多的时候甚至能偷袭个三五次,生生吓得太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侍卫往马车里送饭都能吓个半死。
而后慕容溯又让人散布流言,说是皇上早有罢黜太子之意,毕竟大晏储君秉承着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的传统,立太子为储君并非皇上所愿,如今这些侍卫里,有不少都是奉皇上之命,准备在途中取他性命而后快。
再加上那几日慕容溯的暗卫钻了空子,混做侍卫接近太子,虽然没有刺杀成功,但仍是让太子吓得丢了半条命,越发觉得身边的侍卫人人面目可憎。
几日下来,太子被折磨的形销骨立,精神崩溃,于大雪封山中找了几名亲卫,想要偷偷逃窜回京。
最后被慕容溯一箭射死在深山风雪中。
夏浅卿仍是记得,那日的慕容溯身着一袭单薄的袍子,连一件保暖的狐裘都没裹,在漫天飞雪中一步一步走向雪中的那具尸体。
太子两目大睁,眼中仍留着死前的愕然和不可置信,身下的鲜血染红一片皑皑白雪,如同雪白宣纸上落下鲜红的一枝梅,美丽而残忍。
而慕容溯站在他身边,眸光清寒宁静,当真便如那执笔画梅之人,轻描淡写开口,唤了一声“皇兄”,道。
可还记得十四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风雪铺天盖地的天气里,带着其他皇子公主将他一脚踹入冰雪之中,又持过弓箭,把他当成猎物一般,射出一箭。
若非他那时反应灵敏,穿透的就不仅仅是他的左肩了,而是心脏。
那日,他的血鲜红滴落在雪上,也如同描了寒梅的雪白宣纸,美得与太子身死之时,别无二致。
……
那年冬日最后一场雪落下时,慕容溯得了一批沉铁,若是制成兵刃,削铁如泥。
天气见了几
分晴后,慕容溯前往剑炉查看铸剑进程,明明两个时辰便足够折返的路程,直至过了大半日,仍不见慕容溯归来。
那时的风雪又大了不少,夏浅卿围着暖炉坐了大半晌,望着屋外愈演愈烈的大雪,终究没有按捺住,裹了件大氅,冒着酷风严寒毅然冲了出去。
等到好容易寻到时,陪慕容溯一同出来的暗卫早已尸首分家,只余下一个慕容溯被钉在冰天雪地里。
当真是钉。
两道冰锥完整穿透他的琵琶骨,将他固定在冰川之上,而他腹部的位置上,还有一截婴儿手臂粗细的冰柱,完整穿透他的身体。
慕容溯微垂着面庞,看不清是否还有生气,只能看见温热的血不断从伤口处缓缓洇出,浸得冰锥鲜红一片。
那一个瞬间,夏浅卿只觉眼前陡然赤红。
偏偏在她飞身上前想要将人救下之时,身后忽有一道灵力飞射而来,作势要拦阻她救人。
夏浅卿眼中金光大震之际,那灵力冰锥眨眼碎成齑粉,而夏浅卿身形未顿,飞到慕容溯身前劈手斩断冰锥,将他接住。
慕容溯呼吸微弱,心脉更是孱弱不堪,好在尚有气息。
夏浅卿小心护住他的心脉,抬起眼。
对面不远处,一架明黄色攀附金龙的轿辇坐落于风雪之中,轿辇正中坐着一人,玄色冕服,不怒自威。
而在轿辇右侧,一只头生单角似马非马似鹿非鹿的雪白神兽,踏雪而立。
白泽。
此前夏浅卿倒是听说过,宫中生有一只白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辟邪驱鬼,庇佑皇权。
夏浅卿定定望了白泽几息。
她的身形于原地眨眼消失之时,忽有凛凛森冷寒光直劈白泽胸前,虽然白泽灵敏避开,然而刀光凛然之际,划过它的头顶,转瞬将白泽的独角削落下来。
出手便破它半身修为,显然出乎白泽意料。
然而夏浅卿攻势丝毫未滞,一脚将白泽踢倒后,再一瞬,森寒长刀已然抵上它的脖子。
夏浅卿睫上雪花未动,她垂下眼,居高临下望着白泽,嗓音极轻,若非刀上寒意刺骨,根本不觉杀意:“我还没有杀过神兽,你说,若我现在杀了你,会不会山河震荡,转瞬生灵涂炭?”
白泽半跪于地,即使完全被制,亦是不见半丝慌乱之意,声音清寒,如古刹杳杳钟声:“慕容溯杀父弑兄,满手血腥。你既为侍神一族,更不该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夏浅卿兀自笑出了声,刀锋抵近几分,“夺嫡的又不止他慕容溯一人,其他皇子俱是如此,他不杀人,便要被杀。你口中的‘杀父弑兄满手血腥’,不过因为他最终活了下来而已。”
“当初慕容溯被其他皇子太监侍女欺侮践踏时,不见你出手相救,等他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你却冠冕堂皇拿着理由,反要取他性命……孰为纣?孰为虐?”
白泽颈上隐约染红,而她眼睫不眨。
“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先来招惹的慕容溯,便莫要怪慕容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杀意逼近,白泽沉默片刻,应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轿辇中的人打断。
“朕早前隐约听闻,老六身边有一名异族女子,似有挟山超海之能。”那人道,“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夏浅卿抬目望过他一眼。
崇明帝慕容嬴。
这人算得一名枭雄,当年西北兴乱,兵燹连天,朝廷派遣的大将俱是有来无回,最后是慕容嬴亲携十万精锐,在西北征战整整三年,才弥平了乱世。
只是慕容嬴心性偏于阴鸷,手段也颇为残忍,当年因坑杀二十万他族士兵也得了不少骂名。
奈何这人手段也是强硬,即使朝中反对声一片,这人硬是在血雨腥风中坐上了皇位,万人之上,受人敬仰。
慕容嬴年过半百,鬓发斑白,虽然多年养尊处优,但一双眼睛迥然明亮,精光毕现,面上仍见疆场上的杀伐果断和威仪雄武。
即使慕容溯和这位父亲生得没有哪怕一两分的相像,但不得不承认,慕容溯的手腕和心性,应是承了这位生身父亲几分。
“朕一直以为,老六能在短短一年时间,连续杀了自己三名兄长而不留痕迹,应是承了你的几分恩情。”
崇明帝慨然,“今日交手,才知大抵尽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料见今次一趟凶多吉少,故而在此番前来时,带了五十名宫中精卫。
没成想啊,五十名精卫,与慕容溯仅仅五人交手,几乎全军覆没。
慕容溯便如一只毒蛇,出其不意又招招狠辣无比,出手必取性命,若非今日有白泽陪随身侧,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崇明帝调转目光,望向因夏浅卿灵力而漂浮于半空之上的慕容溯,眼中浮起几分激赏之意。
太子贪生怕死,又文不成武不就,那流言所传非假,他的确见太子继任大统不足,生了废黜之心。
二皇子懦弱,三四皇子虽有实力,但聪敏不足,五皇子好赌,注定不成器,七皇子心思阴狠睚眦必报,难堪大任,八皇子沉迷书画,也无甚冀望,九皇子眼高手低,亦是成不了什么气候。
唯有一个慕容溯。
有手腕,有心计,有狠辣,又非滥杀无辜之辈。
燕妃愚蠢,拖累这个幼子深居冷宫,璞玉蒙尘,他忙于政事,也不曾多加留心,也觉得深宫之中,便如那囚在铁笼中的猛兽,能厮杀尽其他狮虎者踩着尸体站在他面前者,方能继任大统。
崇明帝最后望过一眼慕容溯,意味深长:“替我转告老六,想要皇位,他尽可凭自己的能耐来取。”
崇明帝受紫微帝星庇佑,不可随意杀之,否则可能动摇慕容溯未来运数,夏浅卿忍了又忍,才没出手。
而那白泽似是因她先前的一番话语受了触动,起身离开之前,径自剖了自己的丹田,将内丹交给了夏浅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