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让人越杀越上瘾,越杀越兴奋。
夏浅卿收了手。
她有一种直觉,若是执着一路杀下去,她不仅无法将妖魔尽数铲除,反而会沦落到和此处的妖魔别无二致——
眼中除了杀戮,再无他事。
就好比屠龙者终成恶龙。
不如能躲则躲,见好就收。
奈何老天不允。
夏浅卿怎也没有想到,会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山坳里,遇见一只能有万年修为的梼杌。
当年在西南遇到那只五千年修为的九婴,就已经是举世难见的大妖,如今遇到这只足足万年修为的梼杌,即使刍之一族天赋异禀,一年修炼抵得过他人百年,但于她一个仅仅有着百年修为的人来说,也无异于蚍蜉撼树。
夏浅卿望着已经冲上前的梼杌,脑中电光火石想了很多,在最后时,她转头朝慕容溯看了一眼,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往后的路你自己走吧”。
而后一掌将慕容溯拍到攻击范围之外,自己迎着梼杌冲了上去。
那是夏浅卿打得最为憋屈的一架,基本上就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她一击被按倒,还没起身梼杌的下一击就压了上来。
她瘫在地上回头看,见身后空无一人,颇为欣慰慕容溯没有强逞英雄折腾那套“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定要与你同生共死”,否则只是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而已。
夏浅卿咬牙忍痛,从地上爬起。
她本就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身上还带着族里与兰烬给她的护身法器符咒毒药丹药,为了自己的命,怎样也得搏一把。
体内筋骨不知碎裂又复原多少次,夏浅卿愣是凭着一口拧气,和刁钻尖利的突袭打法,再加上此地原本存留的机关秘术,最后浑身浴血着往梼杌命门捅了一刀。
勉强一击得手,她转瞬便从半空坠落下来,意识空濛间只觉耳中轰隆作响,连梼杌的嘶鸣声都听不见,眼前更是血红一片。
根本接不住梼杌垂死挣扎拍下来的最后一击。
夏浅卿闭上眼。
同归于尽,算不上最坏的结局。
就是……没来得及和慕容溯坦明心意。
杀招兜头森冷落下,生死一线的刹那,夏浅卿只觉眼前一花——
直至今日,夏浅卿也总会去想,一个肉体凡胎的慕容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那般快的速度,在那个瞬间,毫无迟疑挡在她身前。
那时的夏浅卿瞳孔急遽收缩,眼睁睁看着慕容溯被猛然击飞,抬手怔怔接住他的身体。
她陪在慕容溯身侧许久,自是知晓凡人的身体有多脆弱,他们之于凡人,就如同凡人之于蝼蚁,寻常一个杀招就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在将慕容溯接在手里的瞬间,察觉慕容溯体内经脉尽碎,内脏尽毁,更是连一句遗言都交代不出来,便转瞬殒命时,夏浅卿并没有觉得意外。
她抱着慕容溯渐渐冰冷的身体,跌坐在地,脑中恍惚良久。
她想了很多。
想他为什么会在那个瞬间毫无迟疑挡在她的身前,想他是否想过身死之后,这么多年的谋划都会成为泡影,想他在为她接住这一击的瞬间,心里是否生出哪怕一丝的后悔。
耳畔突然传来“咚”一声响。
夏浅卿恍惚低脸,看向从慕容溯袖中滑落的祈愿牌。
是她当初写下的“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后,胡乱埋在树下的那块祈愿牌。
祈愿牌如今静静倚靠在她的脚边,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而在翻过的背面上,是慕容溯飘逸清雅又风骨遒劲的九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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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算最重要的一段回忆剧情,回忆剧情基本到这里差不多,后面就不会有大篇幅回忆了。彼此都有情,但彼此都没来得及表白,却突然阴阳两隔,我要是写be,绝对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之后的剧情大家就都知道了。
女主剜心后睡了三年,男主等了三年,而且前两年谁都告诉他女主死了但他甚至找不到女主的尸体(后面会交代),所以男主疯是正常的,大家体谅一下
第28章
即使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 然而清晰感受着慕容溯的气息在她怀中一点一点消失,夏浅卿还是猛地脑中一空,心口一窒, 惶然惊醒。
她怔了许久, 涣散的目光才渐渐聚焦,敛回思绪。
而后注意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上。
夏浅卿:“……?”
夏浅卿:“!!!”
她瞧着自己半透明的身子,心下难得一时崩溃。
即使是在剜心救慕容溯后的那三年,她也是归于混沌虚无了无神智的感觉, 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清晰感知自己的魂体飘在半空中。
更别提她自己的身体如今就安稳躺在离她三米远的床塌上, 虽然皮肤莹润透光, 唇色殷红, 但也无法忽视她呼吸早已消失的事实!
所以她是真的死了吗?!
可她没和族里的人交代事宜,还没找到救下映儿的方法。
也没和慕容溯告别, 甚至连真正睡他一觉都没来得及。
活了两辈子数十年,夏浅卿头一次生出死不瞑目的悔意。
又在悔意中后知后觉她如今正在慕容溯的昭明宫里。
……慕容溯呢?
夏浅卿望了下外面将将升起的日头, 东面的天空刚过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刚过卯时,远处隐约传来钟磬之音与宫人的唱和声。
早朝已至。
就慕容溯那个偏执性子, 也不知在她没了呼吸后能在朝堂上癫狂成什么样子。
顾不得多想,夏浅卿疾往朝堂上飘去。
……
朝堂之上,臣子按部就班依次上奏事宜,一切井然有序。
慕容溯一袭玄色朝服, 高踞坐上,面色稍显苍白,瞳色浅淡, 晶透如昔,间隙浮出几分刻入骨髓漠然和看淡世事的空无。
这是夏浅卿赶到紫宸殿中见到的第一景象。
好在慕容溯除了这副招人嫌的死气沉沉模样外,没有其它异状。
正常到她甚至怀疑,慕容溯是不是压根不知道她魂魄离体之事。
紫宸殿威仪庄严,自有祥光庇佑,寻常妖魔鬼物若是近前,会在瞬间被灼伤得体无完肤,不过夏浅卿为半神之体,至清至纯,哪怕如今是魂体来此,亦是无所妨碍。
夏浅卿在大殿之下远远注视慕容溯,刚要飞到上方仔细探查一下他的情况,便见工部侍郎吴昌臣上前一步,躬身对慕容溯行下一礼,上报政务。
“陛下,东南沿海突发地震和海啸,百姓流离失所,流民暴乱,如今需要选派人手,镇压灾民,救济百姓。”
又望了眼一旁的少保詹昌遂:“詹少保之子詹望年少有为,当为适宜人选。”
夏浅卿飘到工部侍郎吴昌臣面前。
吴昌臣和少保詹昌遂是一家,又阴又贪,狼狈为奸的典型,奈何这二人老奸巨猾,泥鳅似的滑不溜秋,再加上这二人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过错,又是掣肘他派势力的不可或缺,故而慕容溯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推荐那位詹望,想来不是为了赈灾,而在这一过程拉拢人手,顺带捞些油水。
这些还是她当初从慕容溯口中问出来的。
其实她是不喜欢朝堂上的破事儿,这些老臣,一个个老谋深算都是人精,走一步挖一坑埋一人,她又是个懒人,能动手绝不掰扯,自是不喜这些明争暗斗。
奈何觉着这皇后当都当了,虽然不想当,但应尽的义务总要尽尽,总不能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到时候被人踩着鼻子上脸都不知道,所以才时不时往慕容溯问过几嘴。
朝堂上的这番明争暗斗显然不只有慕容溯知晓,吴昌臣话语方落,户部侍郎陈松又上前一步,慢悠悠开口。
“詹望三日前还强抢良家女子,欲行不轨,哪里品行兼备?”
詹昌遂脸色一白:“你血口喷人!”
“好在那女子身负武艺,詹望霸王硬上弓那会儿,还险些被废了命根子了吧?”
“胡言乱语!”詹昌遂甩袖,“且不说此事本就是无稽之谈,若我儿当真强抢民女,你又怎知他霸王硬上弓了!”
“因为他强抢的是我儿。”陈松心平气和,“幼女近来相亲,犬子放心不下胞妹,换做女装前去试探,没成想半路被令郎截胡不说,还险些被上了。”
詹昌遂:“……”
夏浅卿:是我没想过的打开方式。
一番折腾,最后还是一旁满脸看戏的方彦平道,既然已经有了“床笫之缘”,不如两家儿子搭伙去,詹望负主责,另一位作监督。
心照不宣的一点,毕竟他们针对的詹望,故而是若东南灾祸不解,必将詹望严惩,若顺利解决,陈松之子监督有方。
反正坏的都是你的,好的都是陈松的。
詹昌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