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按理说这事儿到这里便也完了,毕竟地震海啸这一类的天灾,怎样也是难以预测。
  只是夏浅卿亲眼看到,在詹昌遂憋屈退回之时,吴昌臣望了对面的礼部事中一眼。
  礼部事中一直拢在袖中交握的双手颤了颤,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殿前,话一出口就是上赶着找死。
  “陛下,皇后殒命不过数日,东南突有地龙翻身,乃天地降昭示警陛下啊!”
  “皇后非人非仙,与妖魔无异!既然殒命,本是天道弗允她继续祸害人世!如今陛下偏生说什么皇后未死之言,妄想皇后还可起死回生,如今灾祸频发,实乃上天不允,陛下莫要再执迷不悟啊!”
  整个大殿静到落针可闻。
  皇后三日前突然没了呼吸,无人知其缘由,虽然慕容溯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人人仍是噤若寒蝉,别说提及皇后下葬之事,便算上报寻常朝政,都是谨言慎行,生怕触了慕容溯的霉头。
  没想到礼部事中竟敢堂皇说出废后之事!
  礼部事中亦是满头大汗,两股战战,显然知晓自己说完这话怕是今日在劫难逃,但仍是牙齿打颤着继续出声。
  “臣以为,陛下应下罪己诏书,废妖后思己身,上达天听,以告万邦,方可保社稷久安,山河靖宁!”
  话落,像是知晓慕容溯定会不允,牙根一咬,霍霍冲向一旁的蟠龙立柱。
  “臣愿死谏!!”
  夏浅卿:“?!”
  臣子死谏虽然对慕容溯造不成直接伤害,但终究是个侮名,这些乱臣贼子为了败坏慕容溯的名声,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偏偏她如今又是魂体状态,想拦住这傻叉也没辙!
  眼看下一秒便是脑浆迸裂血溅当场,忽有剑光疾驰,遽然划过冲身而上的礼部事中脖颈,钉上漆柱!
  剑上鲜血滴落,方彦平缓步上前,拔下长剑,不慌不忙地取出帕子慢慢擦净,而后拄剑单膝跪地,向慕容溯告罪。
  “陛下,臣这龙鸣剑乃通灵之物,由来听不得污言秽语和莫须有之罪,还望陛下恕罪。”
  夏浅卿心下凛然。
  方彦平不站派别,又性格狠厉,不畏强权,由来不为两派所喜,本就树敌无数。如今此举虽然解了慕容溯燃眉之危,可方彦平如此堂而皇之的杀人,不过是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果然朝堂一时喧哗。
  “陛下!方彦平今日在大殿之上诛杀朝廷重臣,明日就是逼宫谋逆,不可不管啊陛下!”
  少保詹昌遂霍然冲出,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之前。
  “还望陛下降罪,以正君威!”
  下一刻,詹昌遂只觉颈上一凉。
  方彦平闲散持剑,斜着一双眸子睨着他:“詹少保,我这剑说你也是个搅乱朝堂的祸害,最好杀之,你怎么看?”
  “方彦平!你要反了不成!!”
  詹昌遂目眦欲裂,再次惶然拜向慕容溯:“陛下,方彦平谋逆之心天地可证!这等乱臣贼子,请陛下速速降罪!!”
  陆陆续续有同阵营大臣随詹昌遂拜下。
  “请陛下速速降罪!!”
  大殿之上的叫杀声此起彼伏,一浪更比一浪高,似是只要慕容溯不下旨意不给一个交代,今日便难以罢了。
  “何人胆敢寻衅方将军?!”
  忽闻殿外传来女子的一声清叱。
  只见一道金光从殿外卷荡而入,旋身立定大殿正中,凝成一张在场大臣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皇后娘娘?!”
  赫然是“夏浅卿”!
  魂魄还飘在一旁的夏浅卿本尊:“???”
  夏浅卿飘到“夏浅卿”面前。
  ——这怎么,近期一个个都来假冒她吗,之前是祁奉授意的画中仙,这一位又是何方神圣,居然连大殿祥瑞都逼不出她的原形。
  冒牌“夏浅卿”显然看不到她,淡然扫视四周大臣一眼,又望过方彦平,最后将目光落到御座之上的慕容溯,坦荡出声。
  “陛下,方将军劳苦功高,忠君之情天地可昭,可惩,却不可杀。”
  一言落下,其他人如何觉得暂且不说,夏浅卿先倒抽了口凉气。
  好真实的她!
  这神情,这语态,这种既要保全方彦平又要将之小惩以抚众人的做派,就算她夏浅卿本人也生出这就是她的错觉。
  “怎可不杀?!他方彦平今日胆敢拔剑金銮殿,明日就敢剑指陛下!”
  就见一心一意要求将人处死的詹昌遂立时出声,目光死死落上半路插来的“夏浅卿”,气势汹汹。
  “娘娘凤体康健乃陛下之福,更是大晏之福!可后宫不得干政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娘娘如今不昭而入朝堂已经坏了规矩,还要继续破坏规矩、藐视先圣之令到何时?!”
  这般咄咄逼人的姿态,令“夏浅卿”眉头一竖下意识就要驳斥出声,然而话未出口,她猛然抬手按住胸口,面上浮现痛苦之色,身子一晃,就要跌下!
  就好像一个重病苏醒之人,又被气得旧病复发一般。
  “娘娘!”
  “皇后!”
  众人惊呼出声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正庄严的“云来”,就见猝然昏迷了的“夏浅卿”身后突然出现一片雪白的祥云,将她跌落的身子稳稳接住。
  与此同时,一名身披鲜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如同得道高僧一般的和尚,与自天宇之上飘然落到殿外御阶,而后缓步而入。
  “高僧”通身上下祥光弥散,瑞气升腾,令在场之人无不耳清目明心神开旷,即使他是不受慕容溯传召便贸然而入,但在场大臣无一不是目露敬意,仿若得见高人。
  那“高僧”几乎是在迈入殿中的瞬间,便将目光落到在半空中漂浮的夏浅卿的身上。
  夏浅卿挑眉。
  然而“高僧”的目光已经很快调转开来,俯身对慕容溯行礼,先前的那一眼好像只是错觉而已。
  “高僧”语调徐缓,如同落下“卍”字真言。
  “贫僧游历至此,忽觉此地祥瑞浩渺,却料峭不稳,隐有坠落之召,故而特意来此一探……原是因这位姑娘之故。”
  “高僧”将目光落上“夏浅卿”。
  “此女已然修得半神之体,他日当陪随神明左右,修成大道,弥平四海灾祸,还天下靖平,实不该逗留凡尘。”
  话语落,众大臣满面不可置信。
  毕竟他们眼中的夏浅卿来历不清身份不明,又身怀异数,故而一直将她视作吸人精血影响国祚运数的妖精。
  可这位“高僧”却说,她乃半神。
  又见那“高僧”将目光落到白云之上的“夏浅卿”,目露凝重:“可她早有恶疾在身,朝不保夕,已至将死之境,如今即便短暂清醒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那要如何相救?”
  那边的吴昌臣立时出声。
  见众人将目光齐齐望来,吴昌臣不经意间与詹昌遂对视一眼,回正面色,一派肃然,义正辞严。
  “方将军赤胆忠心,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表,殊来谋逆篡位之说?娘娘册封中宫之主以来,娴静淑雅,恭顺节俭,从无失仪之处,如今更可造福国运,怎能称得妖后?”
  说着,又朝“高僧”深深作下一揖。
  “还望圣僧慈悲为怀,施以援手!”
  “高僧”将目光落上“夏浅卿”。
  “原是皇后娘娘。”他对着慕容溯再次行下一礼,道,“贫僧观陛下面相不佳,应是因皇后娘娘染疾之事劳心伤神,而皇后天府星虽有陨落之意,但因长伴紫微帝星之侧,只需帝后相携,仍有转死复生之机。”
  他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道:“贫僧斗胆,借陛下心头血一用。”
  夏浅卿:“!!”
  她算是发现了,东南地震也好,挑起方彦平“谋逆”也罢,都是为了引出“夏浅卿”和“得道高僧”。
  吴昌臣真正要做的,是借“高僧”之名,拿着救她的名义,顺理成章诓骗慕容溯心甘情愿取出心头血!
  心头血乃精血所在,命魂所系,慕容溯如今身为帝王,受紫微帝星庇佑,心头血更是关攸社稷安危,万分重要。
  若是落入有心之人手中,不仅慕容溯性命难保魂魄受胁,整个天下都可能有所波及。
  吴昌臣分明想要谋逆!
  断然不能让心头血落入这妖僧手中!
  放在平时,夏浅卿还觉得依照慕容溯对她的了解,不会白白被人欺骗,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心头血。
  可她没了呼吸的这许多时日,即使面上再如何淡然,慕容溯突然看到“夏浅卿”转醒又晕倒,一时头脑发昏认不出她,也不是不可能。
  夏浅卿转目望向高台之上的慕容溯,下意识上前想要设法将他拦下。
  可她如今本就是魂体,根本无法与慕容溯沟通不说,魂体又羸弱至极,连她平日里百分之一的灵力都用不出来。
  几乎在她冲向慕容溯的瞬间,那妖僧右手轻抬,一根锁魂丝绕到夏浅卿脚底,转瞬将她身子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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