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郇遇承似乎没有瞧见夏浅卿瞬间不豫的神情,笑眯眯道。
“即使是矫做幻境,也难保不会出现意外,娘娘千金之体,微臣断然没有让娘娘涉险必要。何况娘娘本就半死未死之身,较寻常凡人强悍不了多少,微臣更不会容娘娘遇险。”
夏浅卿咬牙:“这是懿旨!”
“更是欺君之罪,请恕微臣难以从命。”
没成想这人和慕容溯一个德行,油盐不进,夏浅卿简直想如法炮制一巴掌忽死完事。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郇遇承只觉面前寒风凛然袭来,反手而抵,不过短短几息,二人已经交手数招。
直到清晰感触颈上冰冷的凉意,郇遇承终于抬起眼,眸带凝重和诧异地望向她,喟叹出声:“娘娘实力当真……不可估量。”
怎也没有想到,一个失了心的半死未死之人,居然能在短短二十式之内,让他再无还手之力。
当真是他自以为是,目下无尘。
夏浅卿也在心底惊异。
郇遇承不过弱冠之年,便可与她有来有往交手将近二十招,可谓天赋异禀,未来可期。
可说是慕容溯的对立面。
慕容溯在习武一途上颇有造诣,可在灵力修行上,可说是半点不行。
最初遇到慕容溯时,她也曾特意指点慕容溯修习灵力,可他对灵力的感应能力微乎其微,堪比五灵根。何况慕容溯那时还要逐鹿天下,更是力有不逮。
如今慕容溯身负白泽九婴灵力,还有她的一颗心,照理说傻子也该开窍了,于是夏浅卿探了一下他的灵根。
还是开窍了。
虽然开窍程度等于五灵根变成四灵根。
夏浅卿只能断了让慕容溯修习灵力的心思,安慰自己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慕容溯在帝王之术上造诣颇深,那在灵力修习上有所不足那是理所应当。
何况他终究是帝王,灵力修习有是更好,没有也无伤大雅。
如今瞧着郇遇承这般引人嫉恨的天赋,还是心情怪复杂的。
不过正事要紧夏浅卿并未在此纠结太久,她收回抵在郇遇承颈上的金簪,反手别回发上,微笑出声。
“郇通判也瞧见了,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那些幻境法阵很难伤到我,我寻郇通判帮忙,郇通判大可全力施为。”
郇遇承自她发上金簪收回目光,良久后提唇一笑:“谨遵娘娘懿旨。”
……
马车是在行驶到江宁城东南的一处山野时,一直在车中闭目养神的慕容溯突然睁眼,唤声。
“停车。”
车夫掀开轿帘,朝慕容溯行了一礼:“……公子。”
从离宫之后,他们对慕容溯的称呼便成了“公子”,对夏浅卿则成了“夫人”。
慕容溯看着车帘外的天幕。
天色已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却又不是那种阴天或雨天的暗,头顶的天空仿佛破了个口子,漆黑不见底,其中电闪雷鸣,抬眼细看时,似乎可以瞧见其中黑龙咆哮翻滚的身影。
眼前处处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慕容溯凝望天幕之上,沉声:“回去,绕路通过这座山。”
车夫只当这般异相乃暴雨前兆,不知他为何突然间慎重至此,却又不敢多嘴质疑,只能领命。
然而马车刚刚调转车头,就是风沙猛然席卷而来,吹得人连睁眼都不能。
车夫大力拉住腾跃嘶鸣的马匹,马鞭抽下,刚要驱使着马儿前行,眼前前一刻还平坦宽阔的道路,突然间寸寸崩毁,塌陷,轰隆作响,像是突逢地动。
眨眼间,前方道路成了一处深不见底的深渊!
深渊中蹿出熊熊烈焰,直扑马车,惊得马匹猛然后跃,嘶鸣不已。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野兽咆哮。
那是一只高达三丈的妖兽,形类老虎而毛类犬,毛发极长,脸长得像人,嘴边生有两根一尺长的獠牙,吼叫之际声如洪钟,迈前一
步地面都要跟着抖上三抖。
慕容溯视线落上妖兽,声色极沉:“……梼杌。”
陪随在暗处的暗卫争相跃出,护持在马车前方,可他们终究是凡人,又是头一次面对如此庞然大物,那梼杌一掌重重拍下之际,暗卫毫无还手之力,纷纷击飞。
眼看梼杌巨掌就要重重拍上马车,夏浅卿突然从树上飞身而下,拔除发上金簪转瞬化刀,在它拍毁马车的前一瞬,“铿”一声架住巨掌。
她大力一扬,瞬间将梼杌逼退半步。
夏浅卿回头厉喝:“快走!”
慕容溯没动。
他知晓她一直守在暗处。
从她怄气从马车冲出来的那一刻,就不会离开他的身边太久,毕竟他此次的目的地是危险重重的瀛洲,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容他孤身前去。
此次遇袭,她及时现身,全在意料之中。
可慕容溯没有遵她之言,尽快离开。
而是定定凝望不远处的妖兽。
……梼杌。
三年前,那只蛰伏在空明山中,令夏浅卿招架不及,最终让她剜心濒死的妖兽,便是梼杌。
夏浅卿又是持刀挡下一击,回头一看慕容溯居然还是定在原地动也没动,不由焦急出声:“在发什么呆呢,快走!”
她知晓他在迟疑什么,迅速出声。
“这只梼杌没有三年前的那只梼杌修为深,不是我的对手!你快走,留在这里反而会成为我的拖累,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说着,她劈刀再次拦下梼杌一击。
车夫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吓得两股战战,望着车中的慕容溯颤颤巍巍出声:“陛……陛下。”
慕容溯望着她的背影。
须臾。
他道:“走。”
她说的没错,如今他留在这里,不仅无法为她提供助益,反而只会成为她的负累。
……
有夏浅卿断后,车夫驱使马车顺利来到山下。
山下与山上是全然不同的光景,日光明媚,万里无云。
车夫也好,那些暗卫也罢,都是头一次真切看到所谓的妖兽,如今虎口脱险,仍是心有余悸,又不由想起在后与梼杌缠斗的夏浅卿,一个个心神不宁着将落上慕容溯。
慕容溯目光落在山上,久久不动。
众人大气不敢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慕容溯终于忍耐不住迈步想要回到山上时,不远处的山坳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众人眼中,夏浅卿一把拨开灌木,拄刀踉跄走出,通身上下尽数被鲜血浸透,却仍不忘朝慕容溯安抚一笑,而后失力跌了下来。
被猛然跃出的慕容溯紧紧抱入怀中。
察觉到他的身子在几不可查的颤抖,夏浅卿抓住他的手臂,竭力撑住身子不倒,咳了一下,低声。
“此山……地脉特异,妖兽蛰伏,即使在这里,也算不上、安全,我们尽快离……小心!”
最后一字,在慕容溯身后倏然刺出的一只尖尾,戛然而至。
那一个瞬间,夏浅卿猛然发力,将他狠狠一把推开,自己迎了上去。
那是一个像是蝎子一样的尖尾,此刻完整没入夏浅卿胸口,尖尾像是颇为高兴,吊着她的身子在空中来回晃了晃。
夏浅卿张唇,在慕容溯目眦欲裂的神情中,呕出一大口血。
……
他抱住夏浅卿的身子。
这并不是慕容溯第一次如此清晰感触她的消弭。
当年在最后一瞬为她接下梼杌的那一击时,他便知晓,他注定死劫难逃,自也没有奢望还能再睁得开眼。
不曾料想,等他自荒郊野外悠悠转醒时,脚边却是躺着梼杌的尸首,而他除了稍有头晕之外,一切安然。
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什么,疯了去寻找夏浅卿的身影。
也不知寻了多久,久到他口中呕红以为要随她一起去了,方彦平却是找到他,给了他一掌让他清醒过来,他才恍惚回过意识。
他想,这条命是她给了,断然不能辜负她的心意。
那之后,波谲云诡也好,阴谋诡计也罢,他将天下视作棋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登上了那个这世间最为尊贵的位子。
而后去寻找她。
没有见到她的尸首,他不相信她会那般轻易殒命。
她是他见过的这世间最为坚韧,也最为璀璨的女子,自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与日月同辉,不可能埋没于那肮脏阴森的旷野。
一寻便是两年有余。
他在寻,兰烬在寻,连她的族人都在寻她。
却是没有料到,那么多的人,寻了那么多年,最终却在空知山中那只梼杌的双翼之下,寻到了阖眸沉睡的她。
剖心之后,她竟连去往予生树寻得一丝庇佑的气力都没有,只来得及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躲在了梼杌的羽翼之下。
以此避开他的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