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但夏浅卿知晓他不是。
  慕容溯虽然冷淡而厌世,但若要他做选择,他还是倾向于送敌人上路。
  知晓这里是慕容溯记忆所在,不论她做什么他都不知晓,夏浅卿还是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眼前粉雕玉砌的娃娃,摸了摸他的头。
  “是不是很疼?”她轻声询问,“怎么这么小就不哭不闹了?”
  慕容溯转头看向她。
  夏浅卿心下一惊,以为他能看到自己,就闻身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咳嗽声,唤了一声“殿下”。
  那是一个老太监。
  白发苍苍,但面容遮掩着乱咋咋的头发下,看不到容貌。
  老太监半跪在慕容溯身前,低目看向他受伤的手臂:“又是燕妃伤害了殿下?”
  他叹息一声:“燕妃总是拿殿下出气。”
  燕妃这会儿早已被贬入冷宫,却总是贼心不死,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利用各种方式吸引崇明帝的注意,一旦失败,或者在这一过程中受了气,就会拿慕容溯出气。
  她怕疼,舍不得在自己胳膊上下手,就划破慕容溯的胳膊,用作泄恨。
  许是因为一个遭受遗弃的冷宫皇子,一个是困囿宫中一生不得解脱的太监,彼此间同病相怜,那太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不过慕容溯一直是沉默的,虽然盯着他,像是在听他说,但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到最后时,太监从袖口取出一个瓷瓶,颤颤巍巍放在慕容溯面前。
  “殿下,这是主子过去赏赐给奴才的伤药,涂抹上伤口,很快见好……奴才献给殿下,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话罢,他起身对慕容溯行下一礼,蹒跚而去。
  慕容溯望着搁在眼前的瓷瓶,却是久久没有伸手去拿。
  次日,逢隆冬深雪。
  冷宫之中本就无人过问,更别提会有人前来添置越冬的用物,空旷破旧的寝殿,冷得惊人。
  燕妃也不知怎么寻到法门,居然伪装成宫女成功溜出冷宫,如今怕是不知躲在哪一处温暖宫殿里,寻觅时机在崇明帝面前现身,令她“重获荣宠”“东山再起”。
  冷宫只余下慕容溯。
  虽然知晓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场已经发生了的记忆而已,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然而看着蹲在冷宫角落无人问津的慕容溯,夏浅卿仍是在他面前幻化起火焰,在他身上拢起棉衣,奢求能为他遮蔽哪怕一丝严寒。
  奈何火光不入他眼,棉衣不上他身。
  夏浅卿只能蹲在他面前。
  而后张开手臂,将他拢入自己怀中。
  夏浅卿清楚知晓她与他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分明什么都没拢到,然而在他贴上她怀中那一诧,他忽而眼瞳一缩。
  下一刻,殿外传来熟悉沙哑的又刻意压低了的呼唤声。
  是昨日那名太监。
  这次他抱来了一床被衾,虽然破旧,又十分单薄,但怎样也比这样干挨冻来得好。
  隔着一道殿门,任凭太监如何呼唤,或是怕打门板,慕容溯一直不曾出声回应,也不曾起身拉开殿门。
  到了最后,那太监只能将薄被放在角落,喃喃念叨一句“希望殿下可以看到”,转身离去。
  再之后,太监还送来了些许吃食。
  这一个寒冬,那太监一旦得了什么稀罕东西,也会欢喜着与慕容溯分享。
  夏浅卿觉得,放给寻常人,怕是一块冰,在日积月累他人的关怀赠与中,也能慢慢融化,而慕容溯仿佛给自己炼成了铜墙铁壁,不论如何也是无动于衷。
  或者说是一直维持这种状态。
  既不拒绝,也不主动接受。
  更不会主动讨要。
  若非他会呼吸会眨眼,偶尔时候还是会应上一两声,说上一两句话,他当真如同一个瓷娃娃似的。
  夏浅卿就这样静静陪在他身边。
  她知晓这里不可能会有百姓苔疮之症的线索,她也没有必要在这一片识海中逗留,可看着眼前这个稚嫩的慕容溯。
  她还是忍不住想陪在他身边,稍微再久一点。
  他真的很乖。
  与夏浅卿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毕竟她认识的慕容溯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总让她觉得,即便是幼时,慕容溯也该是杀伐果断的。
  可实际并没有。
  那些宫女太监见他是冷宫皇子,连崇明帝都对这个亲子不加过问,任他自生自灭,于是不敬他不屑他,甚至将残羹冷炙砸到他脚边,慕容溯都是不见悲喜的。
  他会收拾那些没有倾洒的还可食用的汤汁,哺入自己口中。
  他吃的很慢,并不急躁,若非夏浅卿亲眼见他这两日一般只挖些草根,摘些嫩叶,用作充饥,丝毫看不出他是饿了数日的模样。
  除了性子稍显孤僻一些,带着不合年纪的沉冷外,根本预料不到日后杀伐果断的模样。
  夏浅卿安安静静看着他。
  若非亲眼所见,她当真不知,居于这富丽堂皇的宫廷之中,居然也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要是早知日后机缘……”
  她伸手戳了下他的鼻尖,“我当初定会入宫,将你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何苦磨难蹉跎。
  指尖点上他小巧坚挺的鼻尖之刻,慕容溯喝汤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像是在注视她。
  夏浅卿扬眉。
  不过她很快知晓是错觉。
  因为慕容溯看向的位置,是她身后。
  她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在地的爬行的声音,夏浅卿回过头,看到这段时日一直为慕容溯送来各种用物的那位老太监。
  如今右腿扭曲,手臂血肉撕破,指甲断裂,通身上下血迹斑驳,正朝向慕容溯一点一点爬来。
  他爬过的位置,留下一行清晰血迹。
  “殿下,殿下,求殿下……救奴……”
  夏浅卿大惊。
  不成想数日不见,已成这般惨境。
  慕容溯盯着他看。
  不起身,也不上前。
  “不、不对,奴才……怎敢奢求殿下、相救……”他不过一条卑贱之命,不值一提,而慕容溯如今自身难保,又如何救他。
  太监从怀中摸摸掏掏,颤抖着取出一根用白布包裹着的细长之物,向慕容溯的方向推了推。
  “奴才……已身无长物,若是、若是能够,还望殿下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将奴才、与这帕中之物,葬于一处。”
  “奴才,也算,死而……无憾!”
  慕容溯站起身。
  他似是有所动容,迟疑片刻,迈上前去。
  帕中在他脚前。
  在太监越发浑浊无神的目光中,慕容溯俯下身,伸手便要取过帕子。
  然而他身形低下的那一个瞬间,前一瞬还是进气没有出气多的太监,居然猛然蹿起身子,一把掐住慕容溯的脖子,重重将他按倒在地。
  夏浅卿:“!!!”
  太监目眦欲裂:“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死!!”
  他分明在赠予慕容溯的药瓶中,食物里,被衾上,都用了毒,可慕容溯为何仍是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一个无人问津的冷宫皇子,区区一个黄毛稚子,为什么能饥饿不进食,严寒不蔽体!
  慕容溯怎么能忍得住,怎么能忍得住!
  “燕妃杀我沅儿,我杀不了她,你这个亲子就要给我的沅儿陪葬!”
  他幼年便受宫刑,入宫成为太监。
  本以为终此一生都要在宫中不人不鬼活下去,却是阴差阳错相识一名宫女。
  那宫女唤做“春樱”,便当真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樱花,面染桃粉,满目妍丽。
  春樱侍奉在燕妃宫中,而他则伺候在一侧的宜妃宫中。
  他们会在花枝柳稍留下只有彼此知悉的标记,会如同传说那般利用红叶传书,倾诉彼此的心意,也会在更深月
  色里,悄悄来到无人知晓的假山深处,胡诉衷情。
  他们便如同两个寒冬里抱团取暖的人,依偎在一起,分明碍不了任何人。
  孰料却被燕妃发现。
  那个恶毒至极的女人,居然下令将春樱活活杖毙,又将她的尸首扔到宫外乱葬岗,任由野狗分食!
  莫说与她同甘共苦,他连春樱的尸首都遍寻不到!
  这要他怎能不恨,如何不恨!
  夏浅卿眼瞳遽缩。
  虽然知晓这里不过是记忆,慕容溯不会出事,然而看着被太监掐在身下的慕容溯,仍是下意识伸手,想要将慕容溯救出。
  奈何她递出的手如同虚无,只能眼睁睁看着穿透他们而过。
  “燕妃戒备心太重,我根本无从下手,你当真是他她生得杂种,我下了么多次毒,你居然都能躲过去。”
  “我既杀不了燕妃,那就杀你好了。”
  太监掐住他的脖颈,双目赤红。
  “小杂种,要恨,就恨你那心狠手辣的母妃吧!”
  太监猛然要将他脖子掰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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