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为什么沈恪早早地死了?让他即便拼尽全力挥出拳头也会像是打在一坨棉花上,活人怎么争得过死人呢?如果根本没有对手,又何谈打败?
  可有时他又会卑劣地庆幸,如果沈恪还在世,梁冰还不知道会怎么对他好呢,会不厌其烦地追在他身后关心他吗?会把她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吗?会事无巨细地察言观色,想方设法让他高兴吗?
  会吧。
  不光会为沈恪做原本他以为自己独有的一切,还可能更多。
  想着被她刺痛的每个瞬间,太痛苦时燕雪舟也会恨,恨不得要毁掉她,可是他又做不到。
  梁冰沉默的时间越久,越让燕雪舟觉得无法忍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剧烈跳动着,他故作无所谓地笑了下,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梁冰佝偻着脊背,瑟瑟地低下头,她像是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崩溃了,眼泪簌簌滚落一脸,她就地蹲下去,缩成一团,半晌,才哽咽着说,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喜欢你?我比他更喜欢你深埋在心底,积压已久的滔天妒意让燕雪舟口不择言,如果他真的喜欢你,就会在活着的时候尽力解决遇到的所有困难,而不是把烂摊子留给你
  梁冰显然是受不了他说一句沈恪的不是,简直是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你根本不知道他当时有多痛苦
  她的眼泪和不由分说的回护化为一把最尖利的锥子,狠狠地往他心头扎下去,燕雪舟倏地起身,猛地把梁冰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手指用力捏住她的肩膀,不允许她有一丝退缩和避让,连声质问:那我呢?你看不到我的痛苦吗?只要你给我一点回应,只要你勾勾手,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哑声问:我就活该忍受这些吗?
  如果眼中的怒火可以化为实体,也许他们已经一同被点燃烧毁,变成灰烬。
  梁冰没有立刻作答,眼看着他锐利的眸光渐渐沉寂下去,蒙上一层薄雾,她左侧胸腔忽然猛地抽搐了下,她下意识想要去抓他的手腕,触摸到那片凹凸不平的瘢痕时,又像是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燕雪舟明显心灰意冷,不再耗在极端的负面情绪里,自顾自地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你会告诉沈恪,却不愿意告诉我,所以,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梁冰努力咬紧牙关支撑着身体,沉默着组织好语言,才重新开口,我的原生家庭情况很糟糕,从小我就是个很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我爸妈离婚的时候,其实他们谁都不想要我,是法院最后把我判给了我爸,血缘至亲尚且如此,后来我一直怀疑,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爱这个东西吗?直到我遇到了我哥沈恪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是负担
  燕雪舟绷紧声音,嘲讽地问:他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是负担过,我就会把你当成负担,是吗?
  不是。梁冰摇摇头,极力否认,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可能不会遇到比我更麻烦的人了。没告诉你我妈找我要钱的事,不是因为你不如沈恪,也不是认为你解决不了,而是我觉得亏欠你太多了
  梁冰更用力地瞪大眼睛,不让泪水决堤,她不是余凯,而是我妈,你没办法用威逼施压的方式,只能妥协给钱。凭什么?她对我既没有养育之恩,也没有母女之情,我没有义务承担这些,你更没有。
  他的脸色似乎有一丝和缓,你是不是傻?我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钱。
  隔着模糊朦胧的泪光,梁冰极力调整好情绪,继续一字一句说:你是不缺钱,但是贫穷会让人像蚂蟥一样,只要看到有一丁点儿可以吸血的空间就绝对不会放过,你给了她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要一次次给下去吗?可能对你来说,只是打发夏天一只烦人的蚊子,但时间长了,你不会觉得恶心吗?
  梁冰终于坦诚,你上次说,下不为例。时间久了,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为了钱才对你好的?
  燕雪舟刚有些好转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你听我说完我不想我们之间再有除了感情以外的别的东西了,更不想让任何人通过我吸你的血。不管是谁,都不行。
  句句肺腑,剖心为证。燕雪舟终于像是被打动,不再逼迫她直视他,松开一直紧紧禁锢着她肩膀的手。
  梁冰主动牵住他的手指,放软和了语气,你别生气了,好吗?
  她忘记了刚才死死咬住的下唇,如今整个人松懈下来,随着痛觉的回归,咸涩的血腥味弥散开。
  燕雪舟抬起手轻轻擦了下她的唇角,抹去那一缕红痕。
  他的声音轻的像是空气,似乎能淹没在窗外透进来的雨声里,你还是不懂
  燕雪舟别开脸不再看她,像是一刻都待不下去,转身离开办公室。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房门关上时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响动,很快消失,但那股震荡感却没有立刻散去。
  那天之后,梁冰就把岳秀玲的电话拉黑了,门口安保收到上头的授意,开始重点关注她,一时之间,她恐怕很难再像上次那样畅通无阻的进到研发中心的大楼里。
  隔了两日,上午和论文指导老师见完面出来,梁冰在教学楼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许岚。
  她邀请梁冰一起喝茶,说想跟她聊聊。
  梁冰跟着许岚来到附近的一间茶室,刚进去就闻到一股清淡的白檀香气,一颗心旋即平静不少。
  两个人点了一壶水果茶。
  店里人不多,两到三人坐在一桌,小声的交谈着,背景乐是禅意深深的古琴。
  许岚提壶斟了一杯茶,水果茶里有香芒,所以是金黄的琥珀色,味道酸甜可口,梁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许岚一直挺喜欢梁冰的,哪怕是对当年的事了如指掌,对她也没什么偏见。
  尤其是如今再见面,梁冰还是印象里落落大方的样子,态度真诚自然,一点儿也不做作。
  她开门见山问:梁冰,你喜欢雪舟吗?
  梁冰没有迟疑,点点头,嗯。
  许岚笑笑,我想向你坦白一件事。
  您说
  两个月前,我给你发的那个实习岗位,是经过雪舟同意的。
  饶是心中早有隐约猜测,梁冰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凌乱,您的意思是?
  我是想告诉你,我之所以会那么做,是看他还是想跟你在一起,他的性格你知道的所以,只有我来牵这个线。但不经过他的同意,我是不会自作主张的。
  许岚又端起杯子抿了口茶,两年前的春节,你给我打的那个电话,不仅救了雪舟,还给了我修复和他母子关系的机会,我很感谢你。
  话虽如此,梁冰却觉得无功不受禄,她的目光移向桌面,不再与许岚对视,您别这么说,是我做错了。
  她像是有些迷茫,我很怕重蹈覆辙,所以总是会刻意地避免再发生可能会利用他的事
  水果茶续了一次水,颜色逐渐淡去。
  许岚开解她,墨菲定律说,如果你担心这件事会发生,那么这件事就会发生。雪舟的心事本来就重,你就不要再像他一样绕弯子了,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心思简单些,才能互补。
  从茶室出来,梁冰坐上了公交车,城市的华厦连绵起伏,钢筋水泥铸就的森林不断后退着远去。
  她总是会在独自一个人乘坐公共交通时想很多,复盘过去,畅想未来。
  她想起郑蔚发的那张燕雪舟和枣枣的合影,孟臾和郑蔚并不熟悉,只有一种可能,是燕雪舟发给他的。郑蔚表面上嬉皮笑脸,实际上一向进退有度,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谁都清楚,却跟她开了那个远超出分寸之外的玩笑。
  她想起许岚提供的实习岗位,虽非燕雪舟的授意却也是默许,或许,连陈斌让她成为他的助理都是在他的暗示或者明示下达成的。
  她又回想起在山东的那个雪夜,他问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引导催促她说喜欢他。
  怪不得他立刻原谅了她,因为本来就没打算为难她。
  原来那条她以为的捷径,不是偶然,不是巧合
  命运的榫卯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的吻合,所谓因缘,不过是有人蓄谋已久,处心积虑地用爱意铺就而成的路。
  梁冰回到研发中心,却没见到燕雪舟。
  不仅人没来,她打电话过去,也无人接听。
  梁冰只好又找到郑蔚,他看到面前香气四溢的手冲咖啡,哀叹一声,拿人家手软,吃人家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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